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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廊的短調

文：譚以諾

這短小的男人要征服的，並不是那特定的、在長廊上走動的女人，而只是一個女性形象，一個代表女性的符號。

　　「總有一次，一天裡總有一次他聽見長廊上響起一連串高跟鞋的腳步聲。聲音裏出現一個女人曲線的背影。慢慢走過長廊，一步響起一聲，一聲聲遠去，腳步變得低沉，背影變得縮小，暗淡，而隱沒……而她每天穿上的旗袍都不同，相同的只是旗袍下面露出的雙腿，一雙尼龍絲襪緊緊包裹著的總是那麼小巧但均勻，所以腳步又是那麼小巧但均勻，聽起來像一種配合節拍的音樂，他愛聽。」

　　梓人，原名鄭梓敬。這篇《長廊的短調》作於六十年代中期。他的作品在香港文學中，沒有多少人注意。這篇短篇只有短短的七頁紙，卻很有意思。故事講述一個「身體短小瘦弱」的男人，他每天都偷窺在隔鄰工作的「她」，每天都聽在長廊上走來時的聲音。這短篇其實只描述這男人一天內發生的事，從朝早工作，都晚上嫖妓，整個故事就是這麼一回事。

　　隔鄰的旗袍女人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是高高在上，「高視闊步」的。有一回短小的男人與她同擠進電梯裏，他矮小的身材要「抬起頭才看進她的鼻孔」。他渴望這個女人，卻又只留在窺視與偷聽的階段。他在整篇小說中都很焦慮，他無論在身份還是身形上，都與女人有很大的距離，卻又欲想自己要征服女人（或女性）。其實，這短小的男人要征服的，並不是那特定的、在長廊上走動的女人，而只是一個女性形象，一個代表女性的符號。

　　那他靠甚麼來「征服」女性這符號呢？他靠窺看。長廊上的女人對他來說，是遠不可征服的，因為她是那麼的高高在上，他只能以仰視的方式看他。不過當他回到家裏，在自己房子的窗上，他看見過在玻璃窗前印下來的女人赤裸的身影。這身影並不美，遠不及白天長廊上的背影。但他依然喜歡看。由於身影不美，與他的距離就近得多，他就能以較平等的視角看這身影。有趣的是，女人的形象在這男人的眼中，從來都沒有完完整整的出現過。這瘦弱的男人利用眼睛（或耳朵）把女人切割成不同的部份，雙腿、鼻孔、身影、嘴唇，最誇張的還是在篇後的妓女，作者利用嘴唇、雙眼、甚至是胸脯來增強肉慾的欲望。女人的各個部份在男人的眼中，固之然是被物化了，成為欲望的對象；反過來也可以說，男人無論如何努力用眼睛去看，也都只是看到「更大的胸脯」，並不是整個的把握女人。男人在這刻，真的是變得短小、瘦弱了。

　　作者在最後一幕諷刺這個男人到了極點，就是當他嫖妓的時候。嫖妓，就是男性操控、征服、擁有女性的最後方法。於是文中的男人就到了街道對邊的屋子裏，找他的舊相好。他拿著十塊錢，就想以這些錢，暫時享受征服女性的快感。夠諷刺的是，作者竟寫道︰「老友，起價了。女人跟他講價！」本來他想是以錢征服的，卻想不到不夠本錢的，竟是自己。他本來想採取主動，不服地離開，只是女人的胸部再次令他臣服了，而女人像是皇恩浩蕩的讓他來，不過卻補了一句︰「下次你來起碼要付十五元了」。

　　他是付錢的一位，理應可以為主，而女人為客，只是他的難為情令他再次敗倒了。女人毫不害羞的脫精光，主動的走過來，爬進被窩，就與他幹起來。在這場境中，男性與女性的位置對調了。他去嫖妓，本來是行動的主體，有意打破他弱小的形象，但在現實裏，就算在妓女的面前，他都只是個被動的角色。一如在偷窺的他，是個只能在暗裏看，卻沒有亦不能有行動的可憐蟲。他與長廊上的女人對比起來，是多麼的弱小，無論是在生理、心理，還是職位地位上。在六十年代的社會中，女性的地位開始提高，有女孩子擔上秘書的職位，無論能力、學識和職位，都會騎在男孩子頭上。男女的距離開始拉近，甚至是顛倒了。這樣，男性就會有更多的焦慮。以前根本不會怕女性從自己手上跑掉，現在，男性實在不能再保證說自己能「擁有」女性了。

　　再把這男人放到現代主義的傳統裏看，或者可以把這人與現代主義小說的主角作比較（例如卡夫卡的《變形記》，陀斯托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記》等），都發現他們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英雄 (hero)」，而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人物。不單如何，他們通通都認為自己是有問題的，《變形記》更是形像化地把人變作異形怪物。而我們亦不難發現，在這些現代主義小說中的主人公，都是敏感的人。就如這篇中的主角，當他到了妓女的房間後，就發現︰「房子用木皮間成，裏面能夠聽見外面的聲音，破壞應有幽靜的情調。房皮塗上綠色，那種綠色並不諧和而刺眼」，然後他又多補一句「但誰講究這些呢？」偏偏就是這句，暴露了就是他，就是他這種敏感的人，就會講究這些。在這種敏感的人眼裏，平平凡凡的一面長鏡一張床，都會變得荒謬怪異的，他們正好可以向讀者道出荒謬怪異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