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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的森林

文:Conie Leung

有時真懷疑,村上是否半夢半醒地寫這篇小說的?

 

譯本之別

  剛看完《挪威的森林》,林少華的譯本。感覺譯得不俗,只要別給我知道有另外兩個譯本的話。朋友間收藏的多是博益出的葉蕙譯本。興之所至,借來對照,發現林譯本中,渡邊(男主角)和一陌生女孩的親暱場景中,竟少了些心理描述。朋友道是內地出版尺度的限制。但奇怪的是,連性愛場景都不介意描述了,為何要刪去「我為了延遲射精而拚命數她喊(別個男人名字)的次數」這種心理描寫?作為讀者的我,差點誤讀了男主角的心態,以為是惱怒或不悅,才刻意數女孩呼喊別人名字的次數。偏偏村上的作品又那麼感受主導,因刪剪而誤讀,就更難受,像被人截去了某條神經線再轉駁。 

  也許,翻譯作品總受譯者所處文化影響。林少華、葉蕙和賴明珠分別來自中港台三地,相信翻譯風格亦有所不同。雖然只看了林譯本,但作為香港讀者看來,林明顯用了不少中國內地文化的概念去翻譯,例如「丈二和尚」、「榆木疙瘩腦袋」、「別往心裡去」、「橫挑鼻子豎挑眼」等內地方言,或正確點說是「普通話中文」,在對香港讀者眼中尤其陌生,且說明了那不是日本作者原來的用字或比喻。不過,稍瞄之下,港版的葉譯本亦有這情況,例如很港式的「寸金尺土」。 

  其實,以文筆來說,林少華確比葉蕙自然流暢。除了刪減了的情節外,他頗得譯出那淡淡的吊詭的感覺。葉譯本卻有一種僵硬的感覺。是用字太具體?文句太直截了當?還是港式中文,在香港讀者看來太眼熟?眼熟得難以代入作者描寫的日本社會?這或許是讀翻譯作品的困惑。翻譯語言太陌生,感覺怪怪的,有點突兀;翻譯語言太地道,又代入不了,畢竟看的是異鄉/別國/另一種文化的產物吧?怎麼貼近得如隔壁吵架?

  沒有綜觀而言,因為未看過賴明珠譯本,很難下定論。不過,從友人口中得知,賴幾乎是村上的「御用譯者」,合作多年,且不少作品均由她翻譯,相信對其風格的掌握會頗純熟。不過,剛剛掩卷,短時間內翻看,或有失興味,還是留待日後再讀。嗯,到時我會讀賴明珠的版本。

 

感覺寫作

  有時真懷疑,村上是否半夢半醒地寫這篇小說的?故事似乎沒有氣勢磅礡的激情,沒勒人胸肺的癡心,也沒步步進迫的情場角力。愛與欲、生與死,都那麼淡然。情節起伏也不太激烈,卻在時而旁騖的枝節中緩緩前行。透過多情的男主角,作者想指涉的似乎不只愛情。對死去的年少伙伴、對遊戲人間的室友、對苦候不果而了結生命的初美、對被陷害而再入精神病院的玲子,甚至對初次見面卻即將離世的老人,男主角都有著莫名其妙的感情和思索,亦成了他對人生的反思。喜歡這種廣義的關係描述。

  另一可愛之處是,每位主角都在不同的手法中形成。對於直子(第一女主角),作者用壓抑的手法,去呈現壓抑的心情。她渴望走近男主角,卻總從他的世界失蹤、杳無音訊;只有間中曇花一現,且沉默不語;更多時候,只出現在男主角的記憶、書信、夢境中。她像有話要說,卻說不清楚。對於渡邊(男主角),作者總把他置於做與不做、想與不想、說與不說的臨界點。這表現在他簡短的對白和說話方式中。他與人的對話總是那麼欲言又止、似非而是。有時候,說話像突然在空中截住了,就停在那裡,隱隱透出一種閒散而茫然的感覺。他就像站在懸崖上,拉扯於生與死、愛與欲、成長與後退、堅持與放棄、健康與分裂之間。對於綠子(第二女主角),作者彷彿對自己女兒般看待,一位慈父眼中憨直可愛的小女孩。她總吱吱不倦,卻沒令男主角生厭。她對性事的幻想和憧憬,她那些經常帶有意味的玩笑,在字裡行間帶出一種自然的情欲流動。主角們的性格,與描述他們的手法和語言,有著同一風格,彷彿他們在描繪自己。

  不得不佩服作者營造氣氛的功力,就像男主角常留意到身邊的音樂般,字裡行間不時散發出種種感覺。各種感情在暗中流動,彷彿在挑逗讀者的觸角,喚出同感。(太厲害了,兩位主角提到朱古力和火鍋,害得人捧著書來垂涎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