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主頁→評論:文評寫在對角藝術之前文:譚以諾
董啟章新的小說,現正連載於香港藝術中心出版的《藝訊》中,其小說名為《對角藝術》,本意是希望董啟章與利志達分別透過文字與圖畫,作一藝術交流。我對這種所謂的交流沒有興趣(而我以為意義也不大),我只想欣賞董啟章的新作品。 《對角藝術》只刊了兩篇,從這兩篇中,發現董啟章真的進步了不少,比他以往的作品更貼近現實,或者應該說更多現實的空間容納在小說之中。以往董啟章的作品很少這樣貼著現實走,這情況在《體育時期》中有所改變。他不再自我封閉在單純的自戀中,而是把這自戀投射出來,投射到現實生活中。 從《體育時期》到《對角藝術》 《體育時期》是一本談少年人成長的小說,這樣的主題使董啟章更貼近生活本身。他的焦點似乎轉向了。以往的《安珍卓尼》和《雙身》都是談性別,特別是女性的小說,感覺都是荒誕(可能受卡夫卡的影響),並與現實抽離。不能擁抱世界的作品,縱然漂亮,也總是顯得薄弱。我以為《體育時期》是董啟章一個試點,嘗試貼近現實,關注生命;同時亦嘗試寫一部最不似小說的小說,這會在以後再談。不過這個實驗不算成功,沒有引起多大的迴響。 現在初讀《對角藝術》,感到耳目一新。他的文字變得更平實,不再像《雙身》的文字那樣浮誇。沒有出現過份冗長的句子(這些句子在《衣魚簡史》中經常出現)。單就文字而言,是進步了。文字的平實也許與文本的形式有關。他這篇小說像日記式的描述,使作者使用了最簡單、最平易近人的字,不再過份玩弄意象,而是把意象暗含在敘述之中。例如在第二回中「書」的意象,沒有過份的堆切,輕而易舉的把整個《對角藝術》的意義貫注進這個意象當中。 作者透過角色栩栩說出以下一番說︰「栩栩說,她一覺醒來,會變成一本書......一本記錄了我自出生以來見過的所有事情的書......就更正說︰那麼,就變成一本關於自己變了一本書的書吧......這樣說來,這本書就不單沒有厚度,甚至是自我延遲,自我取消了。」董啟章正在寫這小說,他寫一篇甚麼的小說呢?他寫一篇不斷以創造容納現實,徘徊於現實與虛構之間的小說。 現實與虛構之間 董啟章這篇日記式的小說,似是把他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的事情記下來(我相信小說中的事情曾在現實發生)。不過他不是單純的記事,而是透過創造,再創造,把事情記下來,變成小說。其實這沒有甚麼特別,幾百年來小說創作也是如此。只是他寫的太過真實,令人感到他不是在創作,而是與人分享他的生活;但同時又會突如其來的,把只會出現在小說中的事情寫出來,令讀者捉摸不到自己究竟在讀記事,還是讀小說。 他不單以小說的形式模糊現實與虛構的界限,他在記述現實是十分現實,表現虛構時刻意虛構,使現實與虛構的斷層更嚴重,從而表達出當中的張力。例如他記述自己觀賞一多媒體劇場《雙身•蛻》,這劇場我也有去;他描寫當中演員的動作與對白,這我也看到,也聽到。只是他突然把劇場中的演員變成小說中的虛構人物(或是把現實中的演員容納到虛構的角色中),使讀者剎那間跌進那斷層的張力中,甚至會懷疑記事的真實性(或角色的虛構性) 小說與非小說之間 小說的形式是董啟章令一個重要的關注。從他小說創作路的開始,他已經想思他自己小說的出路。他以為小說的形式都給別人寫盡了,還有甚麼可以寫呢?於是,他就開始寫一些不像小說的小說,因為他認為這是小說形式的一條出路。《安珍卓尼》是一篇小說與生物學術研究的綜合;《地圖集》以讀圖學寫小說;《體育時期》更是集多元於一身,有歌詞,有日記,有字典式的解字,形式更不像小說。至於《對角藝術》,就是以日記為本寫小說。 《對角藝術》只刊了兩篇,我們還不能說將會出現一個甚麼樣的小說形式,但「不像小說的小說」是董啟章一重要關注,我相信這篇也會表達這一關注。 栩栩是誰? 在這兩回中,支配著整篇小說的角色除了敘述者「我」之外,就是栩栩。對於「我」,我們大可把他當作作者自己,暫時亦沒有必要對他作討論。至於栩栩,作者在第一篇中說她是「我」的一個學生;而第二篇中又說她是一演員,身份混淆,到底她是誰呢? 栩栩與貝貝 在董啟章的小說中,常出現一角色「貝貝」。貝貝代表著一單純、童真、入世未深,對藝術有所嚮往的小女孩。這角色曾在《貝貝的文字冒險》、《第一千零二夜》和《體育時期》中出現。董啟章經常使用這個名字,明顯是想為這個名字賦予意義。這可能透露了董啟章某種理想的原型,又可能因為這一原型已經完成,所以董啟章不想把貝貝帶進他的新故事中。 關於栩栩,作者有這樣的描述︰「她曾經投考演藝學院,不過沒有被取錄......她高級程度會考成績平平......以為自己喜歡時裝,但她可能沉迷於當中接近戲劇的扮演感......她說她其實一點也不快樂,但她說的時候臉上還是過於甜美地笑。」她全不像貝貝,她二十年人生並不如意,夢想不得實現,而要以其他類似的經驗代替夢想;她笑,卻不快樂。有一點相像的是她們同樣嚮往藝術,若你說栩栩是長大後的貝貝,我不會反對。或許貝貝成長投入生活後,因失落和困惑而變成了栩栩。 栩栩的自我消退 消退與變態(metamorphosis)似乎是這小說的主題(我不能很確定,因為現在只刊了兩篇,不過相信相距不遠)。角色如何自我消退呢?一是把角色慢慢忽視,直至角色本身再沒有內容,最後消忍在文字中;一是不斷給角色加入內容,以致角色自我膨脹,直至角色容納大部份意義。當一角色容納過多的意義,便會變得沒有意義,最後消失在意義中。 我以為栩栩是後者。作者在第一篇中說栩栩是他的學生,第二篇又是一舞台演員。若每一篇都給予她多一重身份,則她很快便會分飾多個角色,最後可能我們再也不能界定這個角色是甚麼,於是她便自我延遲,自我取消了。栩栩就是透過一種變態,而容納更多的意義。這種變態是與消退有關的。本來,完全變態是一種自我完成,也是一種自己界定。但有可能當栩栩完全變態時,她沒有界定,也不知是甚麼。 栩栩與「我」對話 栩栩其實是作者自身的投射。若「我」是屬於作者現實的一部份,那栩栩就是作者的自我虛構。虛構的自己與現實的自己對話,有點像《雙身》中的兩姊妹。在《雙身》中,變成姊姊的哥哥,其實與妹妹是同體(作者刻意把她們素造成一模一樣),她們之間的對話其實是一女性的自我對話。在《對角藝術》中,「我」與栩栩對話,同樣可以視為作者的自己獨白。那麼他們所談的又是甚麼呢?可能是藝術吧(我想董啟章在《藝訊》寫文章,沒理由一點兒藝術也不談及);也可能是夢想的失衡與失落。不管如何,作者透過在書寫中的自我對話,我們可以肯定的一點是︰他想要變態,無論是完全還是局部。 |
:: 主 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