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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頁→評論：文評明清小說中的「馬泊六」─論〈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薛婆與《水滸傳》的王婆文：古廣奇
一、前言 「三姑六婆」是話本／擬話本小說中屢次出現的女性角色種類，如〈快嘴李翠蓮〉中負責婚宴之禮的媒婆、〈姚滴珠避羞惹羞 鄭月娥將錯就錯〉中行騙拐的的王婆、〈酒下酒趙尼媼迷花 機中機賈秀才報怨〉的尼姑慧澄等等。她們永遠不會是主角，只是圍繞主人公穿針引線，拉攏關係。她們在故事的骨節眼上出現，令主角和劇情的起戲劇性的變化，其中「馬泊六」更是故事中的核心人物。本文將會以《喻世明言》中〈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薛婆與《水滸傳》的王婆為例，說明這類角色的功用，並淺探二人之異同。
二、「三姑六婆」的文化定位 何謂「三姑六婆」？明代陶宗儀《輟耕錄》第十卷記述： 「三姑者，尼姑、道姑、卦姑也；六婆者，牙婆、媒婆、師婆、虔婆、藥婆、穩婆也。與三刑六害同也，人家有一於此，而不致姦盜者，幾希矣。」 清人褚人獲的《堅瓠己集》據之詳加解釋： 「三姑者，尼姑、道姑、卦姑也；六婆者，牙婆、媒婆、師婆、虔婆、藥婆、穩婆也。按：卦姑，今看水碗烏龜算命之類；師婆，今師娘，即女巫也；藥婆，今捉牙蟲，賣安胎、墮胎藥之類。但虔婆未知何所指。魏仲雪釋《西廂》亦不載，後見沈留侯年伯《稱號篇》：《方言》謂賊為虔婆，由言賊妻也。」 事實上，「三姑」與宗教有關，「六婆」則（本質上）大都是一些正當職業。藥婆、師婆、穩婆是跟醫療有關的工作者。古代合法婚姻更要「夫妻之約，媒妁之言」，可見媒婆的重要。乃至牙婆販賣人口、虔婆當妓院鴇兒在古時也是合法的。她們藉著一些專門本領賺取微薄收入，並無不妥。可是那些職業的性質毫不崇高，而佛、道思想又得不到儒家中心的士大夫階層認同，所以三姑六婆一直受到大眾貶抑。雖然也有《初刻》卷廿九〈通閨闥堅心燈火 鬧囹圄捷報旗鈴〉中楊老媽牽合良緣 的事件，不過她們在古典小說中演的絕大部份都是丑角或反派，貪財不義，糾合姦情。《初刻》卷六〈酒下酒趙尼媼迷花 機中機賈秀才報怨〉的入話就預先肯定了這種觀念： 「話說三姑六婆，最是人家不可與他往來出入。蓋是此輩功夫又閑，心計又巧，亦且走過千家萬戶，見識又多，路數又熟，不要說那些不正氣的婦女，十個著了九個兒，就是一些針縫也沒有的，他會千方百計弄出機關，智賽良、平，辨同何、賈，無事誘出有事來。所以宦戶人家有正經的，往往大張告示，不許出入。」
三、「馬泊六」式的三姑六婆：薛婆與王婆 撮合不正常男女關係的人，古時謔稱為「馬泊六」，又稱「馬八六」、「馬百六」、「馬伯六」，意同「牽頭」，即今日所謂「拉皮條」者。 這種角色通常皆是貪戀錢財、見慣世情的三姑六婆飾演。因此，她們是不少私通姦情不能或缺的關鍵人物。 《喻世明言》〈蔣興哥重會珍珠衫〉裏的薛婆是名牙婆，靠賣珠子維生。陳大郎迷戀有夫之婦三巧兒，正是「求之不得，輾轉反側」，向薛婆求助。薛婆首先和陳大郎在蔣家門前佯作買賣珠寶，引得三巧兒注意。然後用計博得三巧兒信任，和蔣家下人打好關係。時機成熟，薛婆就挑起閨怨日重的三巧兒的情欲，讓陳大郎得償所願。 《水滸傳》第二十三回〈王婆貪賄說風情 鄆哥不忿鬧茶肆〉和第二十四回〈王婆計啜西門慶 淫婦藥鴆武大郎〉裏面另一個馬泊六是王婆。西門慶對武大郎的妻子潘金蓮起了淫心，苦無通情計策。王婆為了十兩銀錢，賺潘金蓮到家中織壽衣，二人最後如計偷情，更騙得潘金蓮之後每天到家中繼續鬼混。東窗事發後，王婆又教唆西門慶毒殺武大郎。
四、「馬泊六」的成功條件 在以上兩個例子裏，薛婆和王婆正是穿針引線的靈魂人物。她們的活躍令情節更加曲折複雜，成為了偷情事件裏主人公的助力。她們之間有不少相近之處，可以歸結為當「馬泊六」的成功條件。
1. 老謀深算，能言善道 小說中的姑婆大都是上了年紀的女性。薛婆年五十二歲，王婆也自稱活了六、七十歲。更突顯了他們具有豐富的社會歷練，表現出老成精明的世故與圓滑，能運用其三寸不爛之舌，為人籌謀策劃，更為自己賺進大筆銀兩。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裏，陳大郎一遇難題就想起薛婆：「忽然想起大市街東巷，有個賣珠子的薛婆，曾與他做過交易。這婆子能言快語，況且日逐串街走巷，那一家不認得，須是與他商議，定有道理。」足見薛婆的能耐遠近馳名。敘述者也加插了一句：「這婆子俐齒伶牙，能言快語，又半癡不顛的，慣與丫鬟們打諢，所以上下都歡喜他。」加倍確認薛婆的社交技巧。 薛婆腹中計策更是慎密。她沒有一開始就完全答應陳大郎。她知道她的計劃不能急進，要分段進行。她首先針對女性喜歡珠寶首飾的天性，賺進了蔣家的門。她又利用三巧兒的閨怨和同情心，「說起自家少年時偷漢的許多情事，去勾動那婦人的春心」。最後更膽大心細地提出「老身伴你一床睡何如？」遂令陳大郎代己「上陣」，水到渠成。縱觀此計，實在困難重重。假如其中一個環節失敗了，就會「滿盤皆落索」。足見其機智矣。 《水滸傳》中的王婆比薛婆更厲害。她首先引西門慶上釣，以梅湯借喻「做媒」。然後又藉故推辭，對西門慶說「今日晚了，且回去。過半年三個月卻來商量。」其實西門慶非常看得起她的口才和心計：「乾娘，你端的智賽隋何，機強陸賈！」否則就不會那麼中王婆的「欲擒先縱」計。 王婆用更短的時間、更複雜的計劃，引誘潘金蓮紅出牆。基於她對潘金蓮的熟知，她的計劃只需一兩天，分十個段落[1]。其計竟然一字不差地貫徹實行了，足見城府之深。
2. 善用女性身份 中國傳統古代社會裏男女授受不親，兩性之間防限森嚴，乃至叔嫂間也不能高談闊論。婦女養在深閨，深居間出，是很離逾越人倫的。談婚論嫁，亦得媒婆從中說媒，拉攏兩家方能成事。未曾見面的男女已然如此，各有名份的偷情者則更障礙重重。「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媒婆可以成就正經婚事，也可以幫人搞婚外情。三姑六婆本身既是女兒身，進出閨閣門禁就比男人便利得多。她們有此先天優勢，就輕易成為偷情男女之間的一道橋樑。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裏，薛婆因是女兒身，三巧兒才敢請她到家裏去：「暗雲領命，走過街去，把薛婆衣抉一扯，道：『我家娘請你。』」薛婆得以多次自由進出蔣家：和三巧兒建立情誼，談天說地，並且串通下人，引狼入室。如果她是男兒身，一開始就不可能進入蔣家，更枉談以後的偷情事了。同理，《水滸傳》的王婆可以逕自不避嫌地找潘金蓮幫忙織衣，也是女性身份的功勞。後來王婆故意撞破西門慶和藩金蓮的姦情，要脅道「好呀！好呀！我請你來做衣裳，不曾叫你來偷漢子！武大得知，須連累我；不若我先去出首！」王婆假意利用女性懦弱、怕事的共性，顯出急欲置身事外的樣子，足令真箇怕事的潘金蓮屈服。潘氏只好聽從王婆的話：「你從今日為始，瞞著武大，每日不要失約，負了大官人，我便罷休；若是一日不來，我便對你武大說。」王婆成功迫使潘金蓮不敢反悔，立下大功。
3. 貪財 三姑六婆靠自己本領營生，當然也就顧不得古代婦女必須深居簡出的矜持，時常必須在外拋頭露面，為口奔馳。故此，她們也與錢財脫離不了關係。她們又擅用欺哄詐騙的小伎倆，確保自己的顧客不會離開。 且看〈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薛婆面對陳大郎的金錢酬答的反應：「見了這股黃白之物，如何不動火？薛婆當時滿臉堆下笑來……將金錠放銀包內，一齊包起，叫聲：『老身大膽了。』拿向臥房中藏過，忙踅出來……」又如《水滸傳》西門慶事成後與王婆的對話：「且說王婆看著西門慶道：『好手段麽？』」西門慶道：「端的虧了乾娘！我到家便取一錠銀送來與你；所許之物，豈敢昧心。」王婆道：「『眼望旌節至，專等好消息』不要叫老身『棺材出了討挽歌郎錢！』西門慶笑了去，不在話下。」二人貪財之貌躍然於紙，無需再加細表。然而倒過來看，也只有金錢利益才能使人參與此等勾當。如果她們二人都不貪財，陳大郎和西門慶實在門路都沒有了。
五、薛婆與王婆之異同 薛婆與王婆終歸是有不同之處，而又各顯高低。王婆性格既潑辣又堅韌，面對鄆哥和武大郎的騷擾，她頑強地反抗：她曾經痛罵鄆哥，並阻止他進房；她又大叫「武大來了！」，警告了在房內偷情的西門慶和潘金蓮。後來被武松「請」到家中。胡正卿仗武松勢喝道：「王婆，你實說！」那婆子道：「又不干我事，教說甚麽？」她依然不肯輕易屈服，可見她是不是省油的燈。她獻計毒死武大郎更見其心腸惡毒，為些少銀量就圖剷草除根。 相比之下，薛婆就比較柔弱，也不夠狠毒。她的壞事被蔣興哥撞破以後，也沒有強烈地反抗，甚至自知罪大，任其魚肉：「興哥領了一夥人，趕到薛婆家裏，打得他雪片相似，只饒他拆了房子。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過一邊，並沒一人敢出頭說話。」不過薛婆傳授三巧兒「童女方」，用來裝作黃家女兒：「……用石榴皮、生礬兩昧，煎湯洗過，那東西就揪瘡緊了。我只做張做勢的叫疼，就遮過了。」亦見其心術不正。
六、小結 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傳統的盲婚啞嫁其實是極少考慮到男女的愛情因素；締結婚姻並不代表夫婦之間有深厚感情。馬泊六卻為有真正感情的已婚男女找出一片自由的空間，撇下私利不談，算是地上的月老。可是，此舉往往就遠離了禮教的規範，令自由戀愛變成私情、通姦。因此，薛婆最後被人毒打一頓，失去了居所。王婆更慘遭凌剮。她們的行為始終不為社會所接受，唯有以不幸的結局滿足普羅大眾對「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期望。
二○○二年十二月十日 初稿 二○○三年一月七日 修訂
[1] 節錄《水滸傳》第二十三回：「大官人，我今日對你說：這個人原是清河縣大戶人家討來的養女，卻做得一手好針線。大官人，你便買一匹白綾，一匹藍繡，一匹白絹，再用十兩好綿，都把來與老身。我卻走過去，問他討個茶喫，卻與這雌兒說道：『有個施主官人與我一套送終衣料，特來借曆頭。央及娘子與老身揀個好日，去請個裁縫來做。』他若見我這般說，不睬我時，此事便休了。他若說，『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縫時，這便有一分光了。我便請他家來做。他若說，『將來我家裏做，』不肯過來，此事便休了。他若歡天喜地地說，『我來做，就替你裁。』這光便有二分了。若是肯來我這裏做時，卻要安排些酒食點心請他。第一日，你也不要來。第二日，他若說不便當時，定要將家去做，此事便休了。他若依前肯過我家做時，這光便有三分了。這一日，你也不要來。到第三日晌午前後，你整整齊齊打扮了來，咳嗽爲號。你便在門前說道：『怎地連日不見王乾娘？』我便出來，請你入房裏來。若是他見你來，便起身跑了歸去，難道我拖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見你入來，不動身時，這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時，便對雌兒說道：『這個便是與我衣料的施主官人，虧殺他！』我誇大官人許多好處，你便賣弄他的針線。若是他不來兜攬答應，此事便休了。他若口裏答應說話時，這光便有五分了。我卻說道：『難得這個娘子與我作成出手做。虧殺你兩個施主：一個出錢的，一個出力的。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難得這個娘子在這裏，官人好做個主人，替老身與娘子澆手。』你便取出銀子來央我買。若是他抽身便走時，不成扯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是不動身時，這光便有六分了。我卻拿了銀子，臨出門，對他道：『有勞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他若也起身走了家去時，我也難道阻擋他？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走動時，此事又好了，這光便有七分了。等我買得東西來，擺在桌上時，我便道：『娘子且收拾生活，喫一杯兒，難得這位官人壞鈔。』他若不肯和你同桌喫時，走了回去，此事便休了。若是他只口裏說要去，卻不動身，這事又好了。這光便有八分了。待他喫的酒濃時，正說得入港，我便推道沒了酒，再叫你買，你便又央我去買。我只做去買酒，把門拽上，關你和他兩個在裏面。他若焦躁，跑了歸去，此事便休了。他若由我拽上門，不焦躁時，這光便有九分了。——只欠一分光了便完就。這一分倒難。大官人，你在房裏，著幾句甜淨的話說將入去；你卻不可躁暴；便去動手動腳，打攪了事，那時我不管你。先假做把袖子在桌上拂落一雙箸去，你只做去地下拾箸，將手去他腳上捏一捏。他若鬧將起來，我自來搭救，此事也便休了，再也難得成。若是他不做聲時，這是十分光了。這時節，十分事都成了！——這條計策如何？」
七、參考書目 1. 施耐庵：《水滸傳》，香港明亮出書局 2.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見馬幼垣等編：《中國傳統短篇小說選集》，台北：聯經1979年 3. 康家綺：〈中國古典小說中「三姑六婆」形象析論〉 4. 許素菁：〈二拍婦女形象探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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