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頁→專題：語文

文以載道︰淺談隱喻

文：譚以諾

沒有貨的車子，雖然沒用，依舊是車子；但沒有道的文章，就不成文章了。這比喻，似乎有點缺陷。

「文，所以載道也。輪轅飾而人弗庸，徒飾也，況虛車乎！」

《文辭第二十八章》‧周敦頤

　　陳建華教授在課上，拿這段來談談中國文學的表述問題。陳教授這課是《中國文學史》，第一課是談中國文學語言與表述問題。這段文字究竟談甚麼呢？

　　先看︰「文，所以載道也。」

　　文以載道，我們都很熟悉了。為文者，必要有道；無道，無以為文。但「文，所以載道也」，這與「文，載道也」有甚麼分別呢？作者何不省幾個字，索性寫「文，載道也」呢？句中的「所以」，定必向讀者傳達了甚麼，這就是我們何謂的修詞手法。

　　「文，所以載道也」不單指出文是用以載道，更指出文以載道早就已經有了，是實情，文必須載道，加重氣語。文，必須有道，這是本質的問題。沒有道的，不能稱為「文」。

　　然後，作者就以比喻說明這個道理。「輪轅飾而人弗庸，徒飾也」，就是若我們修飾車輪，卻不用這車子，這樣，修飾也是白修了。那人究竟如何用車呢？「況虛車乎！」，若空車就是不用，那「用車」就是用車子來載貨物。不載物之車，就如不載道之文，就算外表何其漂亮，也沒有用。

　　作者以車喻文，以物喻道，陳教授以為，作者忽略了一重要的事實︰文和道本是一體，而車與物卻是分體的。當作者以車喻文，以物喻道，就是把本來一體的，以比喻表述後，卻予人分體的感覺，使文和道的關係改變了。沒有貨的車子，雖然沒用，依舊是車子；但沒有道的文章，就不成文章了。這比喻，似乎有點缺陷。

　　再看︰「文，所以載道也。」

　　作者在這句後，以車喻文，這當然是比喻。但若我們細心讀這句，會發現這句也暗含隱喻。文和道的關係，你可以說，文中有道，或文把道寫出來，或解釋了，或說明了，但卻不會用文以「載」道。這個「載」字，本身就一個隱喻。

　　我們常說，「台腳」、「台腳」，就是指那支撐桌子的東西，我們無意間，就已經以「腳」喻「那東西」了（所謂「腳」，是支撐活物的，只是我們把它引伸到死物上）。這種隱喻，我們使用已久，連最初的隱喻方式都遺忘了，這類詞言我們稱之為「死的隱喻」。這種隱喻我們不能隨便改，因為它們是好久被使用，是約定俗成的。

　　相對於「死的隱喻」就是「活的隱喻」。當然人說 "as dead as nail"，他就已經創造了新的隱喻，而所謂「活的隱喻」，不是創造新詞以創造新意義，而是違反用語的習慣，使讀者更注意作者的用語，從而創造新意義。當然，喻詞和喻體不可以離天八丈遠，而是有一定的關係。這不是我要討論的題目，不在這裏談（讀者若對「活的隱喻」有興趣，可參保羅‧利科所寫的《活的隱喻》，但千萬不要讀中譯本）。

　　其實，近代的符號學理論提出，所有的語言，都是以隱喻為原則。這也是一重要的題目，可以另寫文章解釋。我想說的是，當作者寫出「文，所以載道也」，他已經用了隱喻，以「載」暗喻文和道的關係。對於當時的人來說，這是新的、活的隱喻；對於我們來說，這已經是死的隱喻，我們不能隨便改為「文以帶道」、「文以含道」，要不，別人就不知道我們的意思。

　　「文以載道」，已經暗喻了以車子為比喻，因為「載」字應該配在「車」字上。當作者寫出「文，所以載道也」，他腦海中已經出現「文」這架車子，載著「道」這件貨物，他也勢必以車為比喻。整個比喻，就決定在一個「載」字中。

　　這裏順帶一提，學者宇文所安（Stephen Owen）把語言是隱喻這一理論，推至儒家的語言中。他以為，「儒家語言理論的核心假定（且不論那些早期的未能成功發展出符號理論的嘗試）則認為，語言本質上是提喻的（synecdochal）︰內在整體顯現出必然縮減的表面，而通過這個特別的 "部份" ，整體即可被獲知」（《中國文論︰英譯與評論》第32頁）。所謂提喻，就是以局部喻全部。孔子說的︰「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他也說︰「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宇文所安從中看出，「意」是人所以安穩的地方，但言卻不能盡意，書又不能盡言，當中已經有提喻的意味，即是「書」只能局部反映「言」，而「言」只能局部反映「意」。若想知道他是如何推論，請參《中國文論︰英譯與評論》的第一章《早期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