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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頁→專題:語文西廂奇言文:古廣奇
劇集《西廂奇緣》終於完了。網上有如此評論:「鶯鶯〔…〕和張生、皇上玩起了『三角戀情』,大膽、新奇、有趣!」本人觀賞此劇,每能早十秒道出劇情去向,的確饒有趣味。劇情「大膽」司空見慣,不值一哂。若論「新奇」,戲內兩封書信既「新」且「奇」,不妨細細玩味。 先看唐德宗與鶯鶯書: 「鶯鶯,我係唔會因為你成為罪□之女而嫌棄你。其實我都好想見你……只不過環境唔容許我咁做。如果我□出征南韶,唔知幾時先至可以□□中土□但係我答應你只要打贏這場仗,我一定向太后重提迎娶你之事。你唔好胡思亂想,我]一定可以好快就會相見。你千萬要保重,耐心等候我凱旋歸來!李適」(「□」為難辨之字) 此信有兩新一奇。一新為「新語言」。此信以地道廣東話寫成,香港觀眾應該倍感親切。陸遊稱「洛陽得天地之中,語音最正」。廣東話保留了不少明代以前的中原音。聖上所言與粵語相近,也無不可。文言乃古代特權皆級專用文字,九五之尊棄而不用,比起五四運動袞袞諸公還要前進。細審其文:「我]」乃係後起之詞;「打贏這場仗」不及「打贏呢場仗」平白;「南韶」更不知是何地(唐代西南有「六詔」,「南詔」為其一)。寥寥百字,活用「轉注」、「假借」,堪見德宗之創意。 二新為「標點符號」。民國以前,中文都沒有標點。隨便翻開古代的線裝書,頁頁都排滿蠅頭小楷,連綿不斷,沒有標點。所以古人讀書講究「句讀」功夫。語意已盡,在旁加圈,稱「句」;語意停頓,於側添點,稱「讀」。「句讀」是讀書人用的標記,寫信固然不用,就算用也不會在文句之間佔一「字位」。德宗情書不只壯大了「句讀」,還起用省略號和感歎號。感歎號源自拉丁文的「io」。絲綢之路東起長安,西達羅馬,難免跟希臘文化交流交流。唐德宗因此捷足先登,自創exclamation mark,也還說得通。聖上使用的省略號,比起番文的ellipsis還要多三點,許是天朝聲威的體現。 尚有一奇者,蓋其文露骨直率,幾近庶民百姓。素聞「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原來「天子談情」,「亦與庶民同俗」。本來堂堂大唐皇帝要增補後宮,易如反掌。所幸德宗童心未泯,色心又起,省去下旨強擄的功夫。偏偏內有太后監督,外有南詔侵邊,惟有親書信柬傳情。字埵瘨△T自枉屈,哀怨纏綿,完全沒有皇族的臭架子。天子還要捨「朕」取「我」,署名「李適」,挑戰禮法,頗有「不愛江山愛美人」之勢。試問世上那有薄命女子不謝恩?大唐國勢江河日下,此見其徵矣。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德宗之風無遠弗屆,連小小婢女紅娘也效法。且看紅娘與君瑞絕情書: 「君瑞:結識到你是我一生人最大的幸福。雖然我地有緣無份,但是月都有陰晴圓缺,少少瑕疪又何需介懷?因為我知道你在我心目中,永遠無人可以代替。不要再為兒女私情之事沉迷,努力面前熱心社稷,時刻我都會在背後支持你。祝好。紅娘草」 「後唐代」的標點符號,如冒號、問號,紅娘固然照用不誤。「我地」的「地」沒口字旁,當是民間異體字。「月都有陰晴圓缺」,更是三百年後蘇詞《水調歌頭》「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之先聲。此外,二信的字體竟然雷同,難道那是當世流行的「德宗體」? 紅娘之信另有詭異之處。劇中張君瑞讀信時,由紅娘獨白交代。紅之獨白竟又與原信大異奇趣,筆錄如下: 「君瑞,能夠結識你,係我一生中最大鴭笑痋C但係幸福往往係唔容易留得住。本來我係一個寂寂(字幕誤植「藉藉」)無名麍菾磡略X鬟,一切國家大事,人生起跌,一切都同我無關。但係今時今日,我同你都唔可以好任性咁去決定自己鴭R運。對唔住,我要離開你,但係我個心永遠都有你。希望你同我都可以將呢一份情懷永遠收藏鬗漱葀`處。就讓我地放下兒女私情,為社稷而努力,為家國而熱血。是緣是債是場夢!紅娘字」 畫面所見,紅娘寫信一字一淚,筆力雄渾,墨跡甚濃,絕非草草而就。細看信上內容,也與張生所收不同,豈不異哉!如果說紅娘錯把草稿寄出(紅娘草),君瑞怎麼可以讀到正稿的文字呢?按唐德宗智賽蕭何,一心斷絕君瑞對未來皇妃之思念,以免破壞大唐、南紹聯婚。茲事體大,難怪德宗暗中親書一封,偷龍轉鳳,刪去「但係我個心永遠都有你」一句。換句話說,紅娘的獨白與君瑞的閱讀完全是兩回事,直把悲情推向高峰!同時這也解開了二信字體雷同之謎。信焉? 《西廂奇緣》,到底「是緣是債是場夢」?相信連劉錫明也無言以對。這宗歷史懸案如此幽深曲折,就讓後世好好品嘗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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