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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頁→創作：小說日與夜•寫一點•四文：Stackey
November. ~ 公園裏的時刻
天堂般無可挑剔的廚房、令人感覺有點捉不緊的虛弱少女、由奇怪男人主持煙花匯演般的小型音樂會。好像是非常不得了的戀愛啊。不過說穿了，只是兩個無關重要的人，為著需要而走在一起，並嘗試在微不足道的人生中，加添多少看似意義的東西。兩個人依偎著吃飯、看戲，這樣子尋找存在感。 由溫暖的七月中旬，至總令人覺得四處潛藏著埋伏的十一月，我倆依偎著吃飯、看戲。欣賞音樂。在各種商店的櫥窗外徘徊。有時觸電般抱緊對方，然後無可避免地展開接吻。我買手飾和者流行唱片送她，她造甜品給我。我們由結識相戀至把一切結束，經歷了彼此的生日。大家都呵護著對方成長一歲。如果認真去感受的話，這當中好像包含了某種宿命性的東西似的。 一起的日子裡，我們亦同時經歷了人生其中一個最大低潮。七月初大學聯招成績公佈。我連入學最低要求的學分也考不到。她雖然獲得不俗的成績，卻在八月的派位結果中一無所獲。連最最最起碼的報酬也撈不回來。於是，所有希望都煙花似地盡量飛散開了。一切的一切都像電影般，管不了結局如何，都無可挽回地咔嚓一聲落幕了。 派位結果公佈後，那個失落感和無處可去的感覺來襲的星期天，我們抱空白心情看一齣無害的劇情片，然後買了烹飪書和《 NON – NO 》，乘車回她的住處。記憶中好像碰上了什麼認識的人，不過是屬於連打招呼都必須猶豫的類型。 在她家吃過班戟後，我如常坐在客廳看雜誌，斷斷續續說些令她高興的話。FM收音機播著讓市民發表意見的政治節目。八時過一點，節目結束，她關掉火力發電機那麼大的音響組合，用電腦播陳奕迅無害的流行曲。 「聽過這首歌嗎？」她一邊整理唱片架一邊問。 「沒有，」我再考慮一下，說。「新的？」 「很舊很舊的。」 「啊。」我像聽到古怪新聞隨便說。由於失去了電台節目那份隨意感和即興感，雖然歌曲很動聽，但總欠一點活潑元素，而令氣氛變得僵僵的。 這時，穿著薄T-shirt短牛仔布褲的她，忽然從唱片架靠過來。她坐在沙發的手墊位上，光滑的手，搭著我的肩。 「在看《 NON – NO 》啊？」她開口。 「偶爾看一下也蠻有趣的。」我說。 「我剪這個髮型如何？」她指著一頁髮型示範。 「嗯？一定會美得令我當場昏掉。」 我稍稍移過身子，她像魚一般滑進我身邊。 「想過去旅行嗎？」她輕輕抱住我的手臂。 「哪裡？」 「哪裡都行呀。」 我把《 NON – NO 》翻至最後一頁。刊載的，是一個以美國藥物作招徠的纖體廣告。 「俄羅斯怎樣？」我比劃著。 「寒冷啊，」她仿佛處身西伯利亞，以縮成一團的聲音。「斯里蘭卡不好嗎？」 「那麼一拼都去，到斯里蘭卡五天後轉機去莫斯科。」 「這怎麼行，一熱然後一冷？」 「那麼先從斯里蘭卡乘郵輪前往印度，可以吃點咖哩或參觀科技展，然後轉機去加德滿都，四川和雲南、天津、外蒙古……」 「最後去到莫斯科？」 「對。」 入夜時份，窗外泛著淡光。室內充滿煽情的韻味。時間像看得見一樣緩慢流轉。當我放下雜誌湊過去親她的時候，她卻像為了保持平衡，從茶几俐落地拿起烹飪書。於是柔和的淡光頓時變得粗糙，奇異的感覺啪一聲流走。時間感和空間感都回來了。而我抱著的一直只是看慣了的她而已。 「覺得我很喜歡烹飪嗎？」 她一邊恍惚地看書背面的細字時，我把環抱她的手由肩膀移至腰際。 「只喜歡造甜品，當然中式或西式都可以。」 「？」 她好像嫌麻煩似地甩開我的手，不過只輕微動一下，頭便巧妙地回到我懷中。 「妳喜歡造甜品啊。」我放輕鬆地說。 她似乎坐立不安地順順髮鬢。並不算集中精神地看著書的正面。 「其實不是這樣，」她有點懷疑地。「聽起來相當像樣。每天熱心看烹飪書，不時親自下廚，對製成品的味道也感到滿意。好像很有專家的feel啊。於是旁人問，將來是不是想開甜品屋呢？有沒有參加烹飪班？總之是從『製作甜品』這title擴張而來的未來性問題。」 這很合理啊，我幾乎想點頭回應。 她一時沈默著，沒看書的正面或背面。 「但，不覺這樣子過份認真了嗎？」 「其實妳不喜歡？」 她像攪拌沈默般玩弄髮的末端。 「並非不喜歡啊，」她以奇怪的口氣。「只是說喜歡也好像不對。」 『好像是因為，我覺得成為一個喜歡造甜品的女孩也不錯，所以才刻意喜歡上造甜品的。』 「才沒想過開設甜品屋，也沒意思好好鑚研下去。怎麼說呢，只單純覺得造甜品適合自己吧，於是試著造起來。只剛巧碰上了而把它當成自己的東西。真的這般覺得。」 我把眼光集中在她左額的一點上。因為想不出說什麼，所以什麼都沒說。 當然也有足夠的滿足可以稱為快樂的，她表示。於是烹飪書繼續買，也願意買焦糖、洗擦碟子。 「不過，有時也近乎恐懼地擔心起來啊。」 「擔心？」 她的手有點不知擺在何處，整齊列放在雙膝上。 「怎麼說呢，好像是來到一個搞錯了的地方，而一直幹著搞錯了的事情似的。」 「例如我當真喜歡烹飪嗎？或許只是錯覺。大概因為喜歡造甜品的女孩，聽起來比較優雅一點，我才會迷迷糊糊地哉進去吧。而埋藏於心底真正的願望，卻在自己有意無意的欺瞞下埋葬了。」 「而更可怕的，這錯誤將無休止延續下去啊。光是想弄清楚都無能為力……心想大概沒問題吧，卻原來一開始便向了致命的岔路走，結果這樣子糊里糊塗活到四十歲了，」她一本正經地。「對於這樣的事，難道可以不擔心嗎？」 「可是，如果困擾人的東西太多的話，大概沒法子一一掛在心上吧？」 我說話時，伸手撩開一撮遮蓋她耳朵的頭髮。忽然覺得太刻意，於是有點齷齪地把手縮回去。 她一直用食指在髮鬢上打旋，就這樣，考慮了兩秒左右。 「你是沒有擔心過？」她以忽然想到的口氣。 「這種事？」我說，這次我換作撥弄自己的髮端。 於是她盯著我的墨綠色衛衣。 不過大概只好看運氣吧？我看著茫然的她說。這種事確實只得看運氣。然而茫然的她，卻一直看著我上腹和胸膛之間。專注。簡直像想看穿什麼的感覺。也許她確實盯著我的心臟也說不定。或者肋骨、崚角一般的肌腱——關著的電視螢幕矗立在我們前端，鉛一般深沈，而且死著。死著的螢幕中有我們在。音樂混著沈默浸進我們的耳朵裏—— 「到對座的公園走走好嗎？」她忽然說。 *
她換上趨巴巴的三腳骨褲，披了風衣。我穿上低筒運動鞋。只帶身分證、鑰匙、硬幣、紙巾和手提電話。我們就這樣下了樓，確實以散步的心情信步走進公園裡。 開始的時候感覺過於寧靜，也空曠。好像收進眼底裏的只有街燈，那種寂寥感。但不一會人的量便莫名其妙地增加了。不同年齡層的人從不知道的地方湧出來。影子如沈悶的音樂急劇增多，無聲交疊在地上。 我們一邊打量人的臉，一邊沿乾淨的小徑走，有時踏進旁邊的草坪，用腳碰含羞草的葉緒。木馬般順小徑的曲線繞了兩圈，我們在靠平衡杆的一張有蓋長櫈坐下來。前面有小孩子聚精會神挑弄含羞草，旁邊坐著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 有點熱，她說，接著身體力行脫下風衣。 「好像要下雨的樣子。」 「唔。」 我簡直像被感染一般剥下衛衣，電話也拿出來，連衣服一併置在長櫈的邊緣上。 再次談及包含特殊性的話題，是在雨盡量不讓人察覺的，靜靜下起來的時候。 草地上的小孩，在黑暗變濃密以前離開了。老夫婦在直覺般合適的時間站起來，沿雖然乾淨，卻不明亮的小徑徐徐走去。 「知道含羞草何故被觸一下便縮起來嗎？」她忽然開口。 幾乎看不見的雨線針一般下著。對她的話我思考了一會。 「大概是些保護性的機能吧，」我試著說。 「嘿，含羞草的葉枕充滿了水份啊。」她用手指探索般觸碰前方一點。當然什麼也觸不到。但在我眼裡，她卻似乎為觸撼到什麼，而感到一陣喜悅。 「又肥又大的充沛，可一旦受外力壓迫，水份便受驚般四散竄失，葉片紛紛垂下。像害羞時的樣子啊，抬不起頭的樣子。」 她一面喃喃地解釋，一面瞄著自己套在拖鞋裡的腳尖。 「這個話題很無聊嗎？」 「不是。」 我凝視著蹲在不遠處的石梗。微微的雨，把不動的石梗染成深一點的顏色。 空氣像海水般迷濛不清。樹在晃。草叢深處有不知名的小動物在叫。幾瓣銀針樹樹葉，被微涼的風打下，一聲不響落在不動的石梗上。 我一隻手放在她的下側腹，就這樣，無可避免地跟她展開接吻。湊近時，可以隱隱聞到殘存在她脖上的香水味。然後入睡般閉上眼睛。集中意念在舌頭上，反而聽清楚雨的聲音。雨就像打在我的耳窩中，清澈如水的鏗鏘音調。 忽然，被我手黏著的地方透出騷動。我放鬆。雖然可以裝作不在意，卻無論如何感到不自然，而使嘴唇的肌肉緩和下來。 「你真是什麼都不懂。」 我和她的臉龐約相距1至1.5吋，彼此還感到對方吞吐的氣息。她真的就在我把臉拉開，眼睛張開 3/4一剎，像推出什麼般，硬性地把話擠出來。 水珠順風向浪一般捲上我們的臉。八月微冷的空氣中，她默默地、以肯定的眼光貓一般盯著我。我確實以「什麼都不懂」的眼神，回應那像漆黑一樣深的迷離。 沒什麼，她接著說。 我把臉完全移開之後，她的目光變得分散，然後黝黑的瞳孔又轉回我的臉上。好像是不解，又好像有點難為似的。 「雨停了便回去吧。」我索性把聲帶更換掉，盡量溫柔地說。但話一出便自覺很愚蠢似的。我又想伸手撥開她的頭髮，摸她的耳根。 沒關係，她說。 「不覺得濕濕的不舒服嗎？」 「只是有點冷。」 我下意識伸手摟緊她的肩。長髮柔柔地黏在我的脖上。於是我們又靠在一起了。 包含秋意的風微笑著，確實以風的頑性闖進長櫈底下。四周仿佛陷進童話式濃霧般幽幽盪盪。好像置身印象派油畫中的小世界。光禿禿的灑水器，筆直排列在橋木叢中。樹以一致的孤度、一致的方向，只差一點便屈曲似地搖曳著。 「覺得你是個很會使勁的人，」望著那樣蒼茫的風景，她忽然說。「我可是個一無是處，不想努力也不想工作的，非常無聊的人啊。」 樹繼續按同樣的規則一下下擺動。肅立在叢林中的灑水器，看起來就像中古時代的瞭望塔一樣。 「我也不想工作嘛，」我很有耐心地說。「也不想努力，如果可能的話，想一輩子躺在軟棉棉的大床上。大家都想輕輕鬆鬆過日子呀。」 我說完之後，她以中性的口氣、非常微小地嘿一聲。然而這之後卻沒有繼續。她先小心翼翼地吸一下鼻水，然後用手指抓抓鼻樑和眼眶之間。 「嘿，」她以相同的語調重覆。「我，好想一直靠運氣活下去啊。」 她像要確定自己的手得到落實，仔細檢察著每根指頭。她的手靠在我的大腿旁。 「有時候，渴望去幫助別人啊。也會為別人的不幸而深切地難過。可我清楚自己不是安什麼好心……不是純綷的東西啊。就像喜歡造甜品一樣。因為，我覺得喜歡造甜品也不錯，所以才喜歡上造甜品的。」 『因為我覺得幫助人大概會令自己舒暢吧，所以才拿出力氣去幫助別人的。於是偶爾裝裝好心人。如果順利的話，也把別人的悲傷納入自己的心靈裏。』 「把別人的悲傷納入自己的心靈？」 她稍微調整姿勢，使整個上半身進入我懷內。 「讓自己盡量沈重地感到悲哀啊。最好因為一件小事而整個黃昏惆悵著。最好因為在街上看見一個乞丐被小孩指著笑，而整天困在陰鬱的心情裏逃不出來。」她說到這裏，喉嚨深處滲出細細的聲音。像空調轉換排氣時發出，不過縮小了的咯一聲。 我一邊想到莫內的《吉維尼花園與日本橋》一邊繼續聽她說。 「不過，如果世上的壞人愈來愈少，甚至到最後真正的壞蛋完全絕跡，我想我一定無力再招架什麼吧，」她接著安靜地說。「一想到這裡，便好像依附壞蛋的軀殼生存似的。比真正的壞蛋更可惡。」 我望著她的手。一隻沒有塗指甲油只擦上保濕霜的，好像快要變透明似的手。 雨繼續不安穩地下著。蟲子發出很大的聲音喧囂。 「有時候，」她以強調的口吻。 「有時候，想在最繁華最熱鬧的街心哉下去。」 「想在眾目睽睽之下暈厥。一下子無力地跌倒。要跌至比地平線還要深啊，甚至比下水道更深的地方。」說到這裡，她臉上綻開一抹淺淺的微笑。「也許，會隨便在任何時間任何地方昏倒的，這種軟弱，在我的生命中，是個美麗的點綴也說不定。」 遠處的街角，一點綠光閃爍著。然後紅光在那片混濁中泛起來。我又低下臉去看她的手。蟲子依然肆無忌憚地叫。忽然連車子濺起水花的聲音都仿佛聽見了。 「好想一直靠運氣活下去，」她像終於得以放鬆，長長了舒口氣。「好想一直一直靠運氣活著，去到四十歲。」 紅光凝固了，停在遠處。我恍惚地眺望那光。 「四十歲以後呢？」然後我說。 她抬起頭。 聲音像鐘聲在腦海迴盪：四十歲以後呢？ 她抬起頭。宛如順著風而上升一般抬起臉。我意識到她抬起臉後轉向她。然而我的臉像是不由自主地轉過去。好像是被風吹歪了，而剛巧碰個照面朝向她似的。風內有點鹹鹹的東西在我的鼻尖拂過。 我用中指去碰她的中指指尖，什麼都沒說。雖然好像該說什麼，但腦內的言語像紙屑般破碎凋零，沒法子整理出一句恰妥的話。既沒有想說的話，情人在公園談心一貫提到的，連一句都記不起。於是安靜的雨聲混進沈默。蟲子的叫聲融化在沈默的流帶中。沈默裏有什麼像濺起一樣的地方。我們呆在那一剎的時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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