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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頁→創作：小說日與夜•寫一點•三文：Stackey
November. ~ 她與小型音樂會的事
嗜睡症 (又稱多眠症)，是一個概括性醫學名詞，其中包括高發病頻率的猝睡症，和相比下發病頻率較低、症狀亦較輕的陣發性嗜睡症。 她所患的是後者。發作頻率由一至兩周，到一、兩年一次。每次出現病徵，可能持續超過一星期。病發期間，食慾、性慾顯注提高。脾氣亦明顯變得敏感、暴躁。 「食慾顯注提高？」第一次聽的時候，我問。 「食慾和性慾一併提高，」她簡單轉述醫生的話。「而且會突然發不可理喻的脾氣，簡直像更年期一樣。」 可是，對於病發時食慾上升，我卻近乎不相信地表示驚詫。怎麼看她都是瘦骨嶙峋的模樣。而且感覺並非人工化的瘦，而是一生下來便持續性地瘦著。完全幻想不出她奇蹟似地發胖的樣子。 「的確，」她淡淡一笑。「我是屬於無論怎麼吃，也絕望地胖不起來的類型。」 「我也是屬於怎麼吃都不會發胖的類型。」我說。 其實她的病情一直在好轉中。發作頻率大概每月一次，病徵只維期兩至三天。小時候的她情況更糟，更曾被同學們冠以「睡公主」的美名。 「三分二患者可望在廿五歲以前痊癒，」她還是提著醫生的腔調。「其餘三分一雖未全面康復，但情況亦會日益改善。」 「一般來說，發病時只須注入鋰鹽或抗癲癇藥物，就可以非常有效地控制病情。但我的case比較特殊，所以沒辦法了。」 「是怎麼特殊法呢？」我反射地問。 「先天問題。」她喝一口「毋忘我」，說。 「或者可以請教這方面的權威吧？」 「很早很早前便試過了，不管用，」她簡直不當一會事。「不過權威在書面解釋方面，倒是頗得體的。」 知道她的母親為富裕的專業人士，是在後來上她家後 (天堂般的廚房 ……)。這麼一來，在「很早很早前」曾向權威界查詢，並得到洋洋灑灑的書面解釋，便不算任何攀山一樣難的事了。 「我不是所謂的，在單親家庭長大的女孩子的典型。」 這句話，她曾說過三次以上。場合則已忘了。不過，對於「在單親家庭成長的典型女孩」到底發展出什麼性格、對人生抱什麼態度、喜歡哪一類男孩子，她卻沒詳加表述，我亦無法從其他途徑得到進一步資料。 在她十歲那年，父母離異了。母親得到撫養權，父親乾脆移民加拿大。於是原本天堂似的家一下子破裂了 (我這樣假設)。之後的她，生活沒啥特別的。人生路不算特別畸跔，也不見得一齊輕鬆坦平。我和她今年都是十九歲，同樣於五月參與應屆高級程度會考 (大學入學試)。中學時代，她與一個同班男孩拍過拖。另外得過一些校內的美術獎。中五轉了校。偶爾會聽聽外國音樂。興趣是烹調各式各樣的甜品。喜歡的樂隊及歌手包括Air、Talk Talk、Tori Amos、Garbage。 「特別喜歡Tori Amos，」她樂於補充。「聽說陳綺貞也非常喜歡她的歌。」 至於小型音樂會，是一間位於鬧市的二樓唱碟店，所舉辦的不定期活動。 店雖然不算特別闊落，裝潢也像根本沒裝潢過一樣泊然簡陋，但在那裡，可以買到於大型連鎖店買不到的冷門唱碟。的確，有人願意付超過二百元購買奇人Damien Rice的專輯。亦有人以更高價錢，追求埃及女歌手Angham 的動人聲線。而對於一心尋找特殊性，或喜歡冒險感覺的人，這種在社會上近於隱形的商店，實為一個不可多得的奇幻小角落。 店的管理人叫阿當，是個束長髮、戴黑框眼鏡、臉部肌肉有點畸形的中年男子。屬於外貌比實際年紀成熟的類型。聽說他亦是店的持有人，不過沒有誰刻意確認過這一點。無論如何，他每天準時於下午三點上班開鋪，至晚上十一點後，隨他喜歡在任何時間下班。如果當夜有小型音樂會，或什麼名堂的派對，店便多數延至凌晨才關門。 「實在是非常幽閒的工作。」有次跟她談起阿當，我忍不住半發牢騷地說。 那時，我們站在一間電腦公司的櫥窗外。顯示屏親密地拍在微處理器的宣傳板旁邊。各式各樣的機件，器官般整齊排列在玻璃架上。 「覺得你對阿當有偏見。」她一點也不含糊。 「真的？」我覺得好笑。 我們告別電腦公司，來到一家書店的櫥窗外。水晶燈光投放在書的膠質表層上。各式各樣的書的膠質表層。 「阿當有點像我父親。」 望著店子的櫥窗，她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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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方式特殊、有才華、近乎宗教狂熱地熱枕於音樂。這些都可謂阿當吸引人的特質。而且怎麼看都不像裝腔作勢的類型。其實我對於這樣的他，說不上有何足以開口的不滿。反而是，阿當不太喜歡我。每次瞥見我，他都即時板起嘴臉，之後才勉強作不自然的放鬆。好像在學校碰見訓導主任，或瀏覽網頁時看到嘔心的圖片一樣。 於第一次觀摩小型音樂會時，遇上她。當然也在同一天認識阿當了。 作為管理人，他以近乎予人壓迫感、異常和藹的態度跟我搭訕。 「對Arcade Fire的最新大碟有何評價？」他這樣問。令我聯想到關卡職員要求出示通行証。我以清脆的聲音回答不知道。 「有沒有聽過Placebo這隊band？」 「好像沒有。」我說。 「哦？」困惑的表情浮在他的臉上。「那麼，你比較擅長哪項樂器呢？」 「並非比較擅長哪一項的問題，」我笑著攤開雙手。「而是任何一項都完全不懂。」 彼此呆望兩秒後，阿當似乎失去繼續交談的興趣。不用說，對我也不抱什麼好感。後來禍不單行，我連續幹了兩件踩脫對方鞋跟一般的小事，進一步加深彼此間的鴻溝。 第一件事，是我無心毀壞了一張貼於大門的BeeGees簽名海報。手臂迥旋時聽到紙張撕裂的聲音。於是海報右下角 (剛好是印有Barry和Maurice簽名的部份) 花瓣般悲哀地掉在地上，確實予人一股莫名的悲涼感。後來我買了一張同式同款的海報賠他，並附上一直妥善保存的Barry和Maurice簽名部份。 「像收到聖誕禮物一樣。」接下海報時，他說。 另一次開罪他，是在他本人的生日派對上。其實只是在當夜雜亂的氣氛中，隨便說聲受不了老式搖滾那大象走路似的節拍而已。不過儼如在教會朗讀撒旦主義的文章，我確實說是不該說的話。 「始終，不算什麼根深柢固的錯誤，」提到這些時，她一臉不在意。「只是單純地，說了些不該說的話罷了。」 其實真正不在意的人，或許是安靜不發一聲的我也說不定。阿當並非那種，足以牽動我情緒的角色。 「我也不喜歡老式搖滾。」 她朝無事可做的女侍揮手，好像把話說給對方聽一樣。我也不喜歡老式搖滾，所以請別再播放老式搖滾吧！ 「今天心情不好？」 她再次向女侍揮手示意。「不是。」她說。但很快便放棄了，無可奈何地垂下手，並且不特別感興趣地玩弄桌上的小糖罐。我向同一名女侍揮手時輕輕叫一聲。 「Medical report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我朝女侍的方向問。 「說實話，」她把罐子轉個圈。「一點特別都沒有。」 侍應依然對我求助的手視若無睹。可能跟阿當一樣，連她也看我不順眼吧。隔座一個穿西裝的乾瘦男子，帶中立性苦笑向我這邊望來。他的神態令我聯想到猴子。這次大概輪到我看他不順眼了。 「其實，可能確實有根本性的錯誤，」我說。「可能阿當一開始便看我不順眼。」 她把小糖罐推回去。「怎麼？」 「因為我沒才華，」我仔細啄磨著，努力搜索著適當的字詞。 「因為我……沒才華，當然不是指什麼驚天動地的才藝……」 「例如任何樂器都不懂這回事，阿當打從心底視我為陌路人啊，尤其對音樂一知半解，卻一副很會欣賞的樣子，閉目沉醉於小型音樂會的小提琴聲中……」 一陣餘味不佳的感覺，話中好像混進了什麼不妥元素。對了，她不是跟我一樣，任何樂器都不懂嗎？她不是跟我一樣都討厭老式搖滾嗎？ 女侍偏選上這時走過來，以近乎霸道的姿態把桌上器皿收下，熟練地疊作一團，然後用布不像樣地抹抹桌面。要些什麼呢？女侍有點失態地拿出收據簿。 「只是非常、非常單純的，而且普遍時常會發生的誤會噢！」 她有點誇張地說。一樣，像把話說給侍應聽的表達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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