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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與夜‧寫一點‧二

文：Stackey

朝我的半邊臉，令我想起不知何時在書上看過，一幅中世紀油畫所描繪的，滲著淡淡哀傷的憂鬱女孩。

November. ~ 19/11/2003

　　把碟子和餐具粗略清洗一下，果汁罐掉進木製垃圾桶。我打開白色冰箱拿出1.5公升可樂，半滿左右地倒了一杯。整個廚房以白色作主題裝潢。麻白色廚櫃組合、白色調味架、各種灰藍人造石裝飾。如果把煤氣爐上僅餘的油跡拭去，簡直像一個完美的天堂佈景一樣。

　　回到客廳時，她依然軟軟地躺在沙發上。頭的姿態沒變，一樣蓋著藍色被子。我把電腦播mp3的音量調細兩度，考慮後乾脆把喇叭關掉了。然後我倚在沙發旁，一聲不響喝掉餘下的可樂。

　　窗外傳來虛無飄渺的琴聲，似乎有人在遠處練習彈綱琴。

　　從這個角度看她，有一股莫名其妙的透明感。好像立刻伸出手便可以穿過了，那種感覺。當然也想起我們初次相遇的事，想到結識後一起的各種事情。這時的她，以類似復原卧的姿勢蜷著身體，手臂和足踝露出被子外。我伸手捉摸她的腳。從腳腕到小腿上端，再由腳肚回到足踝。形狀和觸感非常好的腿，我想。然後兩手分別按住她的腳趾十秒，感覺她的肌膚漸漸回暖。於是我把被子拉過來，再往內摺，好讓她的腳踝整個窩進被子裏。

　　由窗外傳進琴聲，直至她毫無徵兆的甦醒，大約再過了三十分鐘。這段時間裏，我無奈翻著過時的雜誌、多喝了一杯可樂、看過十二次手機的時鐘顯示、抽了兩根煙。當她的眼簾終於像嫩芽般微微抖動，我正打算點起第三根。

　　琴聲不知何時終止了，我被一下強勁的引擎聲觸動，才發覺琴聲完掉這回事。

　　「已經六時了噢。」

　　微弱的聲線取代琴聲。她像小動物般睡眼忪惺，竭力望著遠處的什麼。

　　「嗯，現在確實是六時嗎？」

　　我回答是。「要不要喝一杯暖水？」待她再清醒一點，我試著問。

　　她一樣對著掛鐘點頭，輕輕嗯一聲，然後正式起來拐進盥洗室。我從她的手袋拿出輕便裝藥盒，把藥和添了水的磨沙茶杯一併放在茶几上。

　　聽得到擦牙和水喉頭的聲音。忽然覺得像旅居的年輕夫婦的生活。夕陽的光灑在她躺過的位置、無法挽留的綱琴聲調。約莫十分鐘後，她彷彿御下憔悴提著小浴巾出來。

　　「剛才的泡芙全部吃掉？」

　　她用毛巾抹著耳朵背。頭髮濕漉漉瀉在肩膀兩邊。她側頭微笑著。

　　「咖啡泡芙沒有了，」我做個我認為包含嘲諷的手勢。「只有芒果的剩下一些。而且可樂也差不多喝光了。」

　　「總計吃了多少個呢？」

　　「沒算清楚，大概五六個，或者六七個。」

　　「味道還不錯吧？」

　　「當然呀。」我再次做那個我認為包含嘲諷的手勢。

　　在我們對話之間，她抹髮鬢、清潔耳朵，沿細緻的輪廓抹臉頰。一齊做完後，把毛巾整理好，疊在餐桌椅的椅背上。她問我剛才是否一直看那些雜誌 (指著說)。我告訴她我有點累。我經常沒來由忽然有疲倦的感覺。

　　「可不要在看表演時睡著啊。」她打趣地扁嘴。

　　「這倒難說。」我笑，隨便在茶几的玻璃層敲著拍子。

　　她悄悄在背後離開，按腳步聲，大概是往廚房的方向。

　　回過頭時，果然見她從那一片素白的地方走出來，手中端著乘載泡芙的碟子。

　　「表演什麼時候開始？」她問。

　　「預定九時，」我把拍子換成四三拍。「不過，據經驗的話，當然是九時四十分。」

　　「可以早點去玩玩結他吧？」

　　「唔，」我望著磨沙茶杯說。「而且那麼熱鬧，所以當然是不會睡著的。」

　　「什麼？」

　　「一會兒在小型音樂會裡不會睡著。」

　　語畢，屋子裡驀然安靜下來。好像有察覺不到的音樂存在著，而我們正側耳傾聽那沒法子察覺的旋律。她盤腿坐在餐椅上，一隻手按住小腿，另一隻拿著一瓣自製泡芙，好像很滋味的、櫻櫻地吃著。窗外甚少有汽車經過。地板瀉滿失去熱度的夕陽光。自然的沈默，我想，沒任何特別需要提起的話題。

　　這時忽然想到一首歌，是Dido的《Christmas Day》。搞不通為何在非聖誕日子想起聖誕歌曲。不過可能，她在想著另一首更離奇的歌也說不定。

　　「昨天的Birthday Party怎樣？」這時她一邊吃泡芙一邊問。

　　「還不錯，地點頗有格調。」

　　我放棄打拍子了，手隨眼光，拿起一本看過的雜誌。

　　「燒烤場的座位意外地舒適，設有一組半卧式沙發，是包圍著身體的那種舒坦感。」我繼續說。「總之，有氣氛，值得以後在那裡搞一些聚會。」

　　「好啊！小型音樂會？」

　　「當然可以。」

　　我說著下意識翻開雜誌扉頁，然後看目錄、看廣告欄，一頁一頁轉換著焦點。每每是一些具傾向的尖銳報導。大概連筆者都不解的各種奇特用語。實在是無聊頂透的東西，為了消磨無聊時間而編製的無聊刊物。夕陽餘暉中，我努力把光陰一點點削除著。飯廳水晶燈下，她吃著冰透的泡芙。窗外突然有不尋常的高速房車駛過。又是那討厭的引擎咆哮聲。

　　「聽過關於自己的星座性格嗎？」我說。

　　她抬頭時，以缺乏焦點的眼光望向我。吃第二件泡芙，以一樣的姿勢盤著腿。

　　「怎麼突然談這些？」

　　「只是聽朋友簡單提起過。」我笑說。

　　「女孩子？」

　　她雙手持著泡芙，注意不讓中間的芒果片掉落。

　　我點了兩下頭。「不過沒關係。」

　　「是嗎？」她好像真的驚訝地說。

　　「那麼，到底，天秤座的人是怎樣的呢？」

　　我望向天花角落，低吟一會，裝作在思考。

　　「天秤座的女孩，整體上動作優雅一點，」我說。「由其在吃東西的時候。」

　　「啊？」她含笑。

　　「還有不喜歡烹調。」

　　「真的？」

　　「可能甜品例外吧。」

　　她的眼睛裡藏著笑意，不語。

　　「天秤座的人，幸運號碼是3，掌管身體的地方是胃臟。」我補充。「我也不明白所謂『掌管身體』的意思，不過朋友是這麼說。」

　　關於身體和幸運號碼的描述，她照樣咬一口泡芙，沒表示什麼。我們對望著，彼此微微牽扯嘴角。

　　五秒後，她把一直盤在椅上的腿放下來，像學者般說自己一點也不優雅。

　　「但我一點也不優雅噢，」她把腳尖套進拖鞋裏，這令我聯想到一艘即將起帆的船。

　　「會隨時隨地睡著，而且在不同的地方睡倒。也許是非常醜的姿態，樣子亦扭曲得非常難看也說不定。在浴房裡、或街上的渠梗……」

　　「怎麼會呢。」我說。

　　她的膊胳一下放鬆，手中泡芙和臉之間的距離稍微拉開。

　　「認識你之前試過一次，」她說。「在洗澡的時候，醒來時發覺自己躺在床上。」

　　我把雜誌放到茶几上。雜誌的一角碰到杯子。水中的倒影模糊了。

　　「其實是很久以前的事。」她又說。

　　我非常輕巧地回應一聲。自己發出的聲音，聽來卻好像從遠處傳來的聲音一樣。忽然想到待會兒的小型音樂會。今晚的嘉賓是誰呢？好像是男是女都記不起了。

　　「那時，已喜歡上造甜品了嗎？」我開口問。像隔著兩座大廈傳來的聲音一樣。今晚的演出嘉賓到底是誰呢？

　　「那時候，相信只有吃的份兒吧，」她非常曖昧地笑一笑。「因為那所謂『認識你之前』，是指一個連Tiramisu也還未流行的年代。」

　　夕陽餘暉如潮水漸漸腿去。她吃掉手中泡芙後，講求效率般霍地站起，把餘下的拿回廚房。拖鞋的聲音像被吸走了，在她越過廚房門檻後黯然消失。我慣性掏出手機，察看時鐘顯示：六點四十八分。收起手機時，想到電腦的mp3播放程式一直開著，於是起來按下喇叭開關。聽得到輕柔的小提琴聲，應該是《The Time of Your Life》的中段。

　　我回到沙發安靜坐下來。《The Time of Your Life》很快便播完了 (是一首比較短的歌)，程式處理後換上Tori Amos的《Tear in your Hand》。這時再度想起與她邂逅所發生的事。好些細節已變模糊了。就像杯中的水受震盪，於是一適間無法肯定是不是自己的倒影，那種模糊感。(換句話，如夢中看不清別人的臉)

　　雖然不像昨天發生，但也似乎是兩星期，或十七八天前發生一樣。好神奇的記憶，我想。《Tear in your Hand》來到往常那段輕快的尾聲了，並且一如以往，以突然停掉的方式結束。想一想，她已在裡面待超過五分鐘了。

　　當我小心地走到廚房門前，她正端著白色碟子，在流理台前怔怔站著。

　　沿碟子凹處整齊排列的泡芙，由於她微微震顫的手而顯得怯懦不安。尚未乾透的髮鬢披在她的眼角。朝我的半邊臉，令我想起不知何時在書上看過，一幅中世紀油畫所描繪的，滲著淡淡哀傷的憂鬱女孩。

　　我一隻手按在門框上，一時拿不出勇氣，什麼都沒說。

　　其實如果從遠處張望的話，沒法子察覺她上半身的輕微抽搐，看上去只像平時執拗地沉思什麼的她。完全沒一點哭的跡象。但從如今的距離看，有一股令人軟下來責難自己的悲涼感。「也許她一直在等我進去也說不定，」無法制止地這麼想。我放開握著門框的手，走過去，盡量溫柔地撫摸她的肩。我強烈地想把她擁進去，但她沒靠過來，似乎沒有被我擁進去的意思。她的手腕像失去什麼突然放鬆，碟子帶藝術感向外傾側。第一件泡芙被糟蹋了，跌到地上。我忙不迭伸手托住碟子，另一隻手依然貼著她的肩。

　　我和她，一直靠在流理台前。我的手透過衣服緊貼她的身體。我一直等待她靠過來。但她終於都沒有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