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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自己同行•五

文:Timmid

 

  如前所述,我用白描手法是为了故事的真实性。可是对于白描手法的合理性我又心存怀疑:既然我总是以情绪来撺掇故事,因而悠来晃去的,我就应该一以贯之。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可是我的心理活动呢?尤其我在旅馆的那一段。所以尽管我那晚如此不遗余力,仍不能证明我当时在场。为了证明自己存在,我在研究生一年级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脱光了衣服,抽光了一盒阿诗玛,对整个过程中自己的心理状况作出如下推断。

  小姐急不可耐脱衣服时,我立时觉得野花就是比家花香。每次我对女朋友有邪念,她都装丫挺。我要吻她时她会说:天天抽烟,嘴臭死了,去刷牙。等到我刷了牙,她却说早没了那心情,改天吧。所以我要么戒烟,要么得随身带好牙膏牙刷,这算什么事?她激情难耐的时候会叫我打的去长江边,陪她在滨江路上走它几个来回。累了我就得背她,或者慷慨地献出自己的双腿,让她枕着头入睡。那时我还得以各式的温柔说我爱你-如此她才能安心入睡,她如是说。偶尔我也能对她动手动脚,前提是得以虔诚的求知心态(那娘们儿时不时提醒:你老妈也长成这样子)。不论我求知欲望如何强烈,我也只能实地考察她腰以上的结构。这更是一种折磨:我还不如去做解剖,那样我的田野工作可以做得更彻底,我的知识也会更全面,我的求知欲望也会更纯粹。所以说,小姐主动宽衣解带,我不免意外:毕竟音乐也有序曲,体育比赛也有热身嘛。我原本准备了如下几种开场白:小生这厢有礼了(古代版);how do you do?(英文版,这两种是唬她一唬,制造气氛);不好意思,今晚冒犯你了(现代版)。小姐的行为是对我的虚伪的抗议吧?x我就x我,哪来这么多废话。又或是以前的嫖客总是一进屋就大喝一声:脱。言简意赅,久而久之,小姐形成了条件反射?但此意外肯定是good surprise:自己当牛当马不就为这一码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那晚上的所有费用都由该老板买单)。我也难免遗憾:经过如上所述的学习,好歹宽衣解带还算是我的强项,可惜错过了表现的机会。可是我在弱项上竟发挥得如此出色,连阅人无数的小姐都骗过了,这也算个good surprise吧。

  那晚我的话不多。这并非出于戒备心理,大多时候我是在怜悯小姐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没有小姐这一行当,又哪来的灯红酒绿。那些面目在电视上和蔼可亲的男人们,那些名字在报纸上散发着诗意的男人们,那些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男人们,那些制造灿烂篇章和颠扑不破真理的男人们——一面享受着小姐的温情,感叹社会主义的优越,庆幸打击卖淫嫖娼的不力,一面却又想着怎样断了小姐的生路,从而为自己的公共形象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所以小姐(女人)应该站出来,争取脱裤子的权利,争做新人类。可惜中国的女人最多只会说红颜薄命,对女子氏族社会倍加憧憬,盼着有一天女人当政。更可惜的是连这种心声也要男人来旁白,比如李敖的新女性战歌:

大家烧奶罩

去做新女性

要向男人夺大权

母鸡来当政

男人只能算点心

我们要革命

革得男人吃不消

快把礼物送

  我读过的诗中,此节最为气势磅礴,最为酣畅淋漓,尽管李敖之类的女权主义者生就一双海船的脚,打起屁来声动如雷。李敖又说男人最爱搞的两样脏东西一是政治,二是女人的x。这两者如此纠缠不清,据说国民党就是裙带连接起来的政党。还是当政的男人们有远见卓识,让女人适当地搞搞政治,谓之以脏攻脏,近来的女权主义可为此一例。还观女人,慒然不觉是挨了一巴掌再给塞了一颗糖,或是遭蹂躏之后给赏了点小费,欢天喜地,以为天上掉馅饼。殊不知男人早知道自己是如来,女人则还比不上孙悟空。

  现在回过来看,我的上述同情实在过于虚假。就如同小姐的处女膜虽然早就破了,但总长过,而我呢,压根就没有。我的同情心也是如此,那么我又如何能以如此同情心证明自己当时在场?可是天地良心,我当时确实同情得一塌糊涂。为了证明自己富有同情心,我在研究生三年级一个闷热的夜晚,趴在一个小姐身上做苦力(她美其名曰体验生活),而后我思如泉涌:

  那天晚上我听小姐絮絮叨叨,变得那样富有同情心,却是出于兔死狐悲的凄凉。这世上有两种天差地别的同情,如同富人对穷人的同情有别于穷人对穷人的同情。揭不开锅对富人来说有时可以是挑逗情欲的一剂春药(总所周知,在所有的爱情故事中,上边这张嘴的问题决不是重点,重点是下边这张嘴。)可是对于穷人来说却是朝夕与共的伴侣。大串连时,女红卫兵依偎着心仪的革命英雄,看着中秋的月亮,心中春意荡漾,难以自抑,挑逗她偶像:看,月亮多浪漫啊!偶像瞅了一眼:什么浪漫,象个烧饼。在这种情况下,富人会同情穷人缺乏浪漫,穷人则会产生类似的饥饿的冲动。我家乡穷得只剩下山和水,所以每每女同事提议去那里看山看水,我都恨不能穷尽所有姿势强奸她们,以解心头之恨。由此,我的同情属于后者。不过我担心小姐并不能理解如此玄奥的比喻,不理解我同情归同情,却不能给予太多,就如穷人同情穷人,但又能怎样呢?大学时我顶着烈日站家教,胸前挂一张纸,象个挂牌出售的奴隶,写着:xx外院高才生,英语教学经验丰富。再加上如下煽情语:Chances rendered, rewards ensured(给我机会,给你回报)。一天一个老头,穿着褴褛,颤颤巍巍到我面前,说他没钱回家,向我要五元钱。我虽然囊中羞涩,仍是表现了自己的同情。没想到几天后又是同一个老头,又要我表现一样的同情,让我气愤不已。那时我萌发了两种冲动,一是去抢银行,二是狠狠揍那老头一顿。以上可作为那小姐问怎么跟我联系时我心理活动的补充说明。

  由这种兔死狐悲的凄凉出发,我当时该在感叹命运的无常吧。高中填志愿时,出于对人民币的痴迷,我一心要考财经院校。我父亲对于会计之类的职业却恨之入骨,因为他数了一辈子别人的钱。有一次醉酒后他感叹他这一生只贪污了九十六元人民币。我x,那也叫贪污。他一心要我考政法学院,要我将来吃了原告吃被告。如若不然我就得自谋生路,我屈服于他的淫威,填了政法大学。分数也不错,但考上的却是外院学院。通知书下来时,班主任得意地对我说他与外语老师考虑到我高中的外语成绩(我曾在全国高中生英语竞赛中获得省二等奖),所以把我的志愿改成了外院;考虑到英语是我的强项,所以选了英语;考虑到经贸英语排在介绍的第一位,理所当然该是最好,所以选了经贸英语专业。

  我如此莫明其妙地进了外院,混到了毕业。当时莫明其妙地通过了留校考试和公务员考试。外院的老师天天叫我签合同,公安局的亲戚又天天骂我留校有个鸟的前途,要我去他那里讨饭吃,将来讨官作。学生处的呢,天天催促我作个决定,别让他们为难。我思来想去,掷硬币最合适,字面朝上去公安,字面朝下留外院。这么一掷,我就到了公安局。第一年下派出所锻炼,我的亲戚说我真得练练:专业就去他妈的,就去练练我前文所提到的悟性。可是如上所述,我练得不到家,在那里度日如年。打电话给亲戚哭诉,说要跳槽,被迎头痛骂:跳你个头,想想那些下岗的,真是人心不足。这个王八蛋,竟然把我堂堂本科毕业生跟下岗的比!

  我在那里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在他看来,简直不可思议:这可是吃党的饭哪。我也知道党的饭补人。我大学同学到公安才几个月,就从一百二十斤长到一百五十斤,由于不能纵向发展,活脱脱一个肢端肥大症病例。乍一看,脸上肥肉下坠,荡着秋千,肚子前凸,象扣了个锅盖,我怎么也认不出来。他却欣然自得。一则觉得有气势,挺着肚子,有助于他走着(官)方步,人没到肚子先到,气势逼人嘛。二则可以向党表忠心,就象他说的那样,吃党的饭,长给党看嘛。可惜我肚量狭小,不能长给党看。此外我还胆小如鼠,偏偏又赶上政府整顿三经三乱。老百姓存款被冻结在各种金融机构里,无奈之下上街切断交通,怀念敬爱的毛主席。这本来也不干我事,可是我吃了党的饭,而且又没有长给党看(不然的话,我还可以呆在办公室里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就得上街去维持秩序,保持交通顺畅,就得被老太婆老太爷骂我祖宗,踢我屁股,揪我头发。最惨的一次是我们顶着烈日,与他们周旋了一上午,又累又饿,准备上车去吃饭。一个老头一声大喊:狗日的王八蛋,又把我们的钱拿去大吃大喝去了。周围的人抽风似的,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把饭盒,矿泉水瓶,水果皮等扔过来。我上车慢了些,脸上挨了一饭盒,油水和着血水慢慢从脸上流下来。我找到那个扔饭盒的人,远远凝视着他的脸,扭曲的五官掺杂着他的愤怒,侥幸和得意。那个时候,我就想管她是谁,哪怕丑得象个八怪,只要她给我擦去脸上的油渍,我这一生就对她忠贞不二;管他东党西党,只要站出来说此事与我毫不相干,我立刻举双手拥护,愿为之鞠躬尽瘁。可惜这些都没出现。那个时候,我觉得生不如死。

  那个时候,该小姐的姐妹由于五万元被冻结,想方设法要把损失弄回来,正没日没夜地作业务,连来了月经也顾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