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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頁→創作:小說与自己同行•一文:Timmid
我小的时候,吃饭之前总是欣喜若狂,因为有东西可吃,吃了之后又怅然若失,因为担心没东西可吃。每年临到要过年家里却快要揭不开锅,既没钱又没柴。锅里的质量不高不说,煮饭更是工程浩大。但是在我的记忆中,一日三餐,没一顿挪下。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我那日益发达的创造力,当然,这也证明饥饿才是创造力的摇篮。比方说引火,各种方法都有尝试,最聪明的有两招,一是给湿柴浇上煤油,多年以后我一个人在县城读书,用煤油炉煮饭,看着袅袅轻烟,想起以往,仍会感叹自己竟然有这样的潜力。但是象煤油这样的奢侈品拿来生火做饭实在是罪过,而且本用来照明的煤油却用来生了火,我就只能用猪油照明。本用来补身体的猪油却用来点了灯,这简直就是饮鸩止渴,其结局几乎是灾难性的:因为缺少营养,我那时瘦得象根柴禾,初中毕业身高一米四十八,体重八十斤,就三毛从军那凄凉模样。而且这样的机会也不多,好在我们家的墙壁是用篾条编成的。我便突发奇想,把墙拆下来引火,这样,冬天拆墙,夏天再编上。但我这是反季节而行,家里冬凉夏暖。而且每到冬天,母亲看到家徒四壁,总是唠叨,说我有败家的倾向,我一有脸色不豫,她便振振有辞,来个现场说法,也不管有没有外人在场,弄得我很是不爽。照她的意思,煮饭就是煮饭,断不该与煤油和墙壁联系起来。在我看来,这种想法实在老套,普遍联系正是创造力的体现:她儿子在饥饿的生理催化下,创造力直如滔滔江水,脑子里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都有。我当时甚至想要是我能吃屎喝尿多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但这实在太离经叛道,要是被母亲知道,还不骂个狗血喷头。几年前回乡下舅舅家里时,舅舅挑粪时不留神掉进粪坑,佳肴了一番,事后舅妈谈起来脸色自若,虽是意外事件,却不以为耻。去年看《未来水世界》的电影才确信人的大小便能干净利落地处理后食用,又有权威报刊证实说这样不仅没病没痛,而且能大大促进性功能。我心里不由怅然:何不生在今日?这就是说我对母亲甚不满意,因为她扼杀了她儿子的创造力。不过话说回来,直到而今眼目前,我也没勇气品尝一下自己的大小便,真是罪过。经过这些年,我对自己当时的招数有了更深刻的认识:用来照明的煤油用来引火,就有可能抹黑,用来补身体的猪油只好用来照明,就有可能营养不良而死,家徒四壁以后就有可能连家都没有(老实说我当时确有此冲动),但这些都并非坏事。在我看来,我在抛弃了这种种人为的繁文缛节后,就有可能接近存在的本身。我上述一次次求死的冲动与尝试不过是对于存在本身的诉求而已,毕竟我们都是在向死亡生存啊(海得格尔语)。但我现在是一个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比方说,我现在仍不能一丝不挂地穿行于人世间,哪怕只是光着身子在街上跑三圈,而且脸不红心不跳,把它当作吃喝拉撒一样。 对此我还有一点补充,我现在是一名教师,所以不得已练就了一副为人师表的嘴脸。笑容灿烂真诚,穿得人模狗样,说话彬彬有礼。有时照镜子时都不胜感动,象是触了电,小弟弟悄悄勃起。确切说我爱上了那个不是自己的我,总是想操它一回,这就可以解释我手淫的习惯为什么总是改不掉。至于我的学生是否也被我的为人师表俘获就不得而知,但总时不时感到他们难以察觉的脸红,特别温柔的目光。我很想提醒他们,他们想操的不过是我存在的繁文缛节,不是我存在本身,后来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也只好混迹于教师行列,任自己存在的繁文缛节一次次地被人意淫。 我的记忆中充塞着自己对存在与存在本身纠缠不清的爱与恨:就是说我天生是个哲学家,可惜鲜有人知。当时老师和同学们自然不会想到我天天穿着屁股上开洞的褴褛衣衫,说话轻言细语,哲学境界竟然如此高深。年少时我偶尔也难以掩饰哲学家的怪僻。有一次我被母亲唠里唠叨气得七窍生烟,不知怎的抢了一把菜刀,想往她脖子上一刀(我已选好位置,想象着她中刀时的凄美景象),但母亲凌厉的一眼就像要阉了我,刀也垂了下来。这些年我总是睡不安稳,琢磨自己的劣根性:我竟会如此大逆不道?这让我冷汗直流,倒不是我本性善良,而是想到我的儿子,也就是她的孙子,受此遗传,若干年后要杀父,却如何是好?后来我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我想我是梦寐以求要回到存在本身,因此不惜毁了一切繁文缛节(所以要杀母),但不知怎么搞的又对这些繁文缛节难以割舍(所以最终没杀成)。不管怎么说,我爱母亲,这是事实,但只要跟存在和存在本身一纠缠,我就有点歇斯底里,象个浑球,这也是事实。 如上所述,我童年的主题就是对于存在与存在本身的纠缠不清。这个主题萌发于当时拮据的生活,却又反过来影响了我生命的方方面面。这一主题在母亲那里是以一种简单神秘的因果关系展开,在父亲那里却是如此复杂清晰,我称之为猪油情节。 父亲那时是一个中年混蛋,虽然长得人模狗样(我跟他长得差不多),可能是由此把母亲弄到手的吧。俗话说:“卑鄙是卑鄙者的开路石,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一个人模狗样的混蛋什么做不成。母亲大概也是被猪油蒙了心,被父亲骗得死心塌地还沾沾自喜,最后得了精神分裂。我对此痛恨之极却也佩服之极,有一次一位长辈要为我介绍女朋友时,我说我父亲要是把我母亲卖了,可能她还在帮他点钱呢。我自问离此境界相差甚远,还得经历些磨难。差点没把老人家吓晕过去,背地里说我还算有点良心,跟她说了实话,要不然还不把她侄女推进了火坑。 中年混蛋那时春风得意,是一个氮肥厂的财务科长。这虽说不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算得上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吧。其他怎么春风得意我却不得而知,因为我那时陷于饭前的期待和饭后的失望之中,而且乐此不疲。中年混蛋种下两个小混蛋(我和哥哥),却留下我们自生自灭,自己远走他乡,日理万机(鸡)去了。后来他不知怎么搞的一脚踏空,从云端坠下来,不但丢了职,而且做生意出车祸跌断了腰,良心发现,想起了我这个小混蛋,便把我接了去。此后他得意时就将我支开,不得意时又将我接去,弄得我分不清东南西北,后来发了横一个人住读才算清静。高中毕业时填档案,这学期在哪里读,那学期在哪里读,把老师都搞糊涂了,要不是我成绩还行,他恐怕早没了那分耐心。所以对于老混蛋怎么个不得意,我倒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但这些我都没兴趣想,因为这个人对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他的恨。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人在一年冬天我们揭不开锅的时候,托人带回来5斤猪油。我恨他的存在本身,但我爱他存在的繁文缛节,因为它带给我5斤猪油—这就又回到我对存在与存在本身纠缠不清的爱与恨。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盘算着要怎样把它消灭掉。我的这种精打细算在以后的生活中也偶有体现。比如说家里的腊肉,我总要用刀在上边一丝不苟的划上记号,分配好每次炒的分量,这叫我的亲戚大开眼界并传为美谈,说我将来如何如何了不得,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早上四点多,挨不了我连哭带闹,苦苦哀求,母亲和哥哥陪我起床收拾那5斤猪油,可惜的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那早上什么都不顺,引火都用了半小时。我一面吞口水,一面鼓着腮帮子,一口气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吹起微弱地火苗,直吹得满面尘灰烟火色。好容易引燃火,我已经心浮气躁,头晕目眩,仿佛脱氧。我机械地拉着风箱,凝视着灶里浓烟滚滚,星星点点的火苗就像浪涛中的叶叶扁舟,让我心都提到嗓眼。油在锅里断断续续地呻吟着,仿佛随时都要断了气。我的期望却膨胀着。 我那时充满了各种莫名的期望。在地里干活,偶尔听见汽车的喇叭声,抬眼看见远远山间盘旋的路上,影影绰绰的一点黑影逶迤而去,慢慢融进一片苍茫之中,我便会出神,总觉得有一种美好的前景在周围的氤氲中酝酿。这种宿命感自此便在我心里生根发芽,结了形形色色邪恶的果实,要么出生富贵,只是由于种种历难才被现在的父母收养,而自己的生身父母终会在某一天找上门,我时时听见他们情真意切的呼唤“儿啦―――儿啦――儿啦―――” 声音肝肠寸断;要么自己命里桃花,觉着终有一天,雍容华贵的公主会披着晚霞,踏着云彩,含情脉脉地投入我的怀抱。至于那以后的惬意生活,终归还不是我一个懵懂少年所能活灵活现地描绘出来的。但这已足够使我内急,好像有一种情绪迫切需要宣泄。 那天早上我最终没有吃到新鲜的油渣。由于害怕上课迟到,我心不甘情不愿地上学去了。我的种种上述企盼那天上午在我脑子了翻江倒海,感觉真是奇妙无比。总而言之,对于那5斤猪油, 我总是怀着根深柢固的感恩之情。 我现在想方设法把老混蛋跟母亲接到重庆来一起住。我痛恨他存在本身。看他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都会想起他存在本身,不由得咬牙切齿。但是他的5斤猪油却种下了善因,筑成了一座责任的迷宫,我也是糊里糊涂陷进去,等我醒过来又太晚,左冲右突出不去,只好认了命。我先前打算把自己对责任这一繁文缛节的爱与恨货币化,就是说把5斤猪油货币化,扣除通货膨胀因素,按月支付就可以了。去年我研究生毕业,去上海找工作,去南京找工作,去成都找工作,意志坚定异常。有诗为证: 离别的歌声一遍一遍 行囊已收拾好 别的是你的容颜 (十月二十八 外院) 又如: 夜在室外游荡 我体味着记忆中的每一天 (十一月十日 上海) 上海一大学老师讶然道:“your poem is full of homesickness (你的诗里满是乡愁), why do you come here?”他不知道我是豁出去了。回到重庆,我才觉得自己货币化繁文缛节还是行不通。我虽然恨的要死,却不得不死皮赖脸向导师求了一份教书的职位,在外院心不干情不愿的呆着,听母亲唠唠叨叨,看老混蛋晃来晃去,等他们有一天死得硬梆梆才算完。 老混蛋五斤猪油就收买了我,说明我混蛋得不够彻底。想起这件事我就犯头疼,就想去美容美发厅发泄这混蛋情绪,但是去了又象太监一样,无所作为。打个比方说,我常常内急得要命,好不容易到了厕所,腿都蹲软了,却又屙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这么回事。我打这个比方是有根据的。有一次我跟以前的哥们去解放碑,集体尿急,转了半天找不到厕所,一人灵机一动说干吗不找一个美发厅,说了大家都心领神会,淫笑了一番。美容美发厅的小姐大都卖淫,行话叫做作业务。在我的想象中,小姐的身体就像那个城堡,我则是要突围的勇士,几进几出,左冲右突,弄得城堡稀里哗啦,把小姐折磨得半死。事实上并非如此。大多时候我都像老牛拉破车,力不从心,小姐得几声呻吟也明显是装出来讨我欢心。我疑心自己得了阳痿,去治疗吧,医生看我小兄弟摇头晃脑不可一世的模样,就断言是心理问题,当时推荐给我几个色情声讯电话。但是我每次刚刚说上两句,气氛刚起来,小兄弟刚要横刀立马,老混蛋便晃进我的房间,便又蔫了下去。这件事也可以这样表述:电话拨通:“先生,耍不耍啊?”“怎么耍?”“一百块钱包你爽”―――小兄弟逐渐腰圆体阔,老混蛋溜进屋,小兄弟立马蔫了――这种感觉比无所作为更糟糕,我也就放弃了努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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