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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頁→創作：小說玫瑰的妥協文：雷國威
一個中年人走過來，向他打量了一下，就別過臉去。中年人發黃的襯衫束在黑色西褲裡，西褲是古舊的款式，斜口袋三折，收窄的褲管下面穿著陳舊但不染塵埃的尖頭皮鞋。 「你有看過屍體嗎？」中年人側著臉問他。 「有。」他說。 「什麼時候啊？」 「我爸爸去世的時候。」 「那叫遺體，不是屍體。」中年人轉臉朝他，雙眼凝視著他，認真的說道。 他從報紙上看到「急聘」的廣告，內容大致是說，「徵『禮儀事項整理員』若干名。男女不拘，工作時間不固定，高薪。地址：ｘｘ路ｘｘ號ｘｘ殯儀館，電話ｘｘｘｘｘｘｘ」他打電話應徵，對方說這禮拜日下午四點就可以上班，直接去辦事處就可以，你知道地址嗎？對方說。他說：知道。對方說：好．．．再見。然後掛了電話。他當天四點十五分才到殯儀館辦事處。 殯儀館的辦事處差不多有一間教室大，四面都是白色的牆，後面有一些空水桶、籃子之類的雜物，中間列著一張橫跨整間房間的長桌，中年人就在案上寫東西，看到他，便知道是要來應徵的人了，可能是因為禮拜日下午整個殯儀館都沒幾個人，所以一眼就知道他的來意。 「你還是學生吧？」 「對，大學生」他說。 「我們的工作就是把運來的『鹹魚』整理好，懂嗎？怎麼做我待會教你。我先帶你去工作的地方看看。你了解工作大概是怎樣的，才決定要不要做，好不好？」中年人說。 「嗯」他點點頭。 中年人領著他走出辦事處，「上班的時間不固定，到時候有工作會打電話通知你，我們冬天都會比較忙些，今年冬天天氣一下子熱，一下子冷得要命，所以客人很多，最近很缺人手．．．你課多不多？」中年人問。 「我課不多，很閒。」 「那就好了，如果沒有意外這禮拜就起碼有三份工作，每次工作時間都不一定，基本上一次兩個小時就可以完成了，有時候遇到特別情況可能會做比較久，錢會多補給你。有付出就有應得的酬勞，你放心，在這裡工作比外面一般的工讀薪水多將近十倍，普通工讀生一小時才八十塊。」中年人邊走，左手舉起三隻手指，眉頭一皺的說道。 他們走到另一間房間，門口左邊有個黑的牌子，用黃色的字寫著「入斂室」。打開門之後看到大約是辦事處的兩倍大，四面牆壁由地上到牆的一半都鋪滿了白色的瓷磚，左右兩邊都各有兩個洗手盆、長桌和一排櫃子，房間放了四張像床一樣的不銹鋼桌，桌下面配有滑輪，桌面中間往下凹，其中兩張鋼桌放了屍體。 進入了房間之後，中年人止住了步伐，他也就站在那裡。 他遠遠看著其中一具離他較近的屍體，依稀可以看出是一個老女人的屍體。他看到那個躺著的女人的整個身體都不正常地鬆弛著，臉皮向躺著的四方歪著，像是小學生做壞了的紙粘土勞作，平躺的胸部上兩個乳頭像是腐爛的豬肉上的兩點霉菌，整個身體就像豬肉攤販掛起來的豬肉一樣垂著的肉，而且沒有一絲血色，所以他遠看就知道那是一個已經死了的女人，是屍體。他正在觀察那女屍的時候，察覺到中年人在看他，他也就把視線移到中年人上，中年人也正好看著他。 「親人的，叫遺體，其他人、不認識的才叫屍體，連這個也不懂。」中年人說，「．．．剛開始一定會有點不習慣，但慢慢也就會習慣了，我們的工作其實也很簡單，我現在就教你怎樣做。他第一次做，先做一個容易的。」然後指著較遠的一具屍體。 他們兩個趨前那具比較遠的屍體。他們走了兩步，中年人又止住了步伐。 「啊對了，你第一次見到『鹹魚』，給你一封紅包，大吉大利。」中年人說著，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一封紅包遞給他。他點點頭，把紅包塞到褲袋裡，當他把手全伸到褲袋的時候，搓了一下紅包，才把手伸出來。 他那麼留意錢的多少，是從兩年前開始的習慣。那時候他得了一個航空公司的獎學金，獎學金不是很多，可是卻送一張英國的來回機票，當他知道這個消息後，他把他的喜悅傳給他的家人，一家人都樂了，尤其是他自己，因為他決心要考上外文系，他一直很想一踏狄更斯筆下的倫敦和喬伊斯筆下的都柏林。他父母倆知道這個消息後，也非常興奮，因為他們每次看到其他家長定期帶子女出國遊玩的時候，都感到有點自責，他們從未帶他的子女出國，他們自己也從來沒有出過國。而他是一個勤奮上進的學生，他一天到晚念外文書，每天定時跟著錄音帶練習會話，志願是念最好的大學的外文系，而今天他終於可以去英國了，他父母心情像罪惡得到赦免一樣，說不定他們倆知道這消息後，比自己的兒子更興奮呢。 當計程車司機的爸爸持續的興奮慢慢和緩下來，向上的嘴角和鼓起的臉頰又恢復平坦。媽媽察覺了，也收斂起笑容，斜眼看她丈夫。這時爸爸說： 「還好從現在起到去英國還有一個月呢，從現在起我每天做久一點。英國的東西不便宜啊，住旅館也不便宜啊，機票有包食宿嗎？」 「沒有啊，就只有機票。」 從那天起，爸爸每天晚上三四點才回家，早上七點就出去開計程車。 就這樣一個禮拜下來，有一天他去逛書店，全書店除了店員只有兩個顧客，他在大書架的後面翻閱勞倫斯的《兒子與情人》，從書架的縫中可以看到店員坐在收錢櫃臺前，他瞄了瞄那個女店員，俏麗的短髮下是精緻的耳朵和脖子，雖然和她有一段距離，而且只看到左邊三分之一個側面，但還是可以清楚看見她往上翹的睫毛。他覺得她太美麗了，那雙睫毛就像春天早晨滾著露水的嫩葉。他想。他的心跳得厲害。 那個顧客去結賬。她朝向顧客，就背對了書架後的他，他原本好像浮起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他只看到她的背面，棕色的頭髮挑染了紅色。他一直愛有點壞的女人，最好她有抽煙，手背紋一朵玫瑰。他想。那個男顧客正面朝著書架，眼睛往前面看，他立即低頭把目光移往書本。「一萬四千塊，先生要刷卡還是付現？」女店員說。他覺得她的聲音太低了點，很難跟她瘦小的身體配起來。「付現。」那個男顧客說著，從皮夾拿出現金付賬，然後捧著一箱書走出書店。他聽到那顧客推門離開的聲音後，又注目在女店員身上，店員順勢把放錢的抽屜推上，然後站起來，他看到她原來穿的是一條黑色的短裙，她準備離開座位，他看到她的正面了，睫毛很長很翹，眉毛很細心地修成略彎的弧形，眼睛也跟他預計的一樣很大，而且很迷人，想不到的是，原來她右眼下面有一顆紅豆大的痣，她稍稍低著頭，向上撅起來的上唇濕濕的反著一點點光，信步走上書店狹長陡峭的樓梯。他面對著書架，剛好可以看到樓梯正面。他對接下來的情景充滿期待，他的耳朵感到一下一下的血液在衝擊著。 她背著他半跑上去。黑色半高跟尖頭鞋子發出「咯咯咯咯」的響聲。他看到她雙腿往上跑時的姿態，他的目光隨著她雙腿交叉的摩擦往上移，看到她裸露出來、細白的腳踝，然後是倒三角的鞋跟，過了一秒之後，他聽到關門的聲音。 自她消失在他的視線中，他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幅他想像過的畫面：七彩的玻璃拼砌的聖母像。聖母手放胸前，默默地向下凝視，玻璃把溫柔的一刻鑄成永恒，七彩玻璃的不真實感，耳邊響起巴洛克式繁複的音樂。聖母像如大壁畫在自己一步之遙那麼逼近，紅色綠色發光的玻璃使他眩暈。 他感到自己的胸口隨著心跳一下一下的在顫動。他不願意再看那空盪盪的樓梯，也沒有絲毫心情看書了，便別過頭去看空著的收銀台。他發現正面朝著他的收銀機收錢的抽屜打開著，如同向著主人伸出舌頭的狗。抽屜裡藍色和紅色的鈔票各有一大疊。那時在他的耳邊響起一陣耳鳴。 拿著書的他望著打開的抽屜。他的手抖得很厲害，手汗濡濕了書本。他放下書本走到收銀機前面，他大約走了十來步，如果這時候他跌倒，他可能一時之間站不起來，或者他跟本不知道自己已經跌倒。他可能是被從手裡掉下來的書滑到，可能被櫃子絆到，可能後腳踢著前腳，走路打了結絆到，幸好以上都沒有發生，他平安的走了十四步到了收銀機前面，不快不慢地。 這時候，如果他一伸手，就可以從抽屜裡抽出一疊鈔票。他看到鈔票上的小孩。一群穿著短褲長襪子的小孩，好奇地圍在地球儀周圍，一片藍色。他趁著書店還沒有什麼動靜，就急步的離開。 那天他沒有坐公車回家，他使勁地跑，跑了半小時才回到家。他回家的時候，看到紅綠燈亮著紅色也沒有停下來，他只在離家一百米的路上停了一會，因為他吐了。他看著大量黃白的液體從他口裡噴出來，他覺得連自己的內臟也想從他的口逃出，他高興地笑起來，倨傲地對著用奇異眼光看他的人笑，用口水和著殘留在口腔的胃液一併吐在原地，直想把地上吐出一個坑來。他覺得他的腿不能就這樣停下來，就繼續跑回家。然後，他把淚水擦乾，才進家門。 差不多一個禮拜之後，他爸因為交通意外死了，凌晨三點的公路上。他們家非常悲痛，而且一段時間大家都沉默著。他常常想著書店的那一天的那一煞那，如果他拿走那一疊錢的話。他覺得一切事物都是被允許的存在著，而且是必然的。這是他最後唯一的結論。 他到現在還沒有到過英國，他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痛恨鈔票，用放大鏡把它的每個紋路細節的看得清清楚楚，甚至連那隱藏的阿拉伯數字，他都可以正面清楚看到，好像鈔票的秘密都被他偷窺得一清二楚，然後他把它們狠狠的猝在地上踩。 他現在正在摸口袋裡紅包中的鈔票，他知道是一張一百元。 他們走到屍體的前面，他看到慘白和鬆散著的屍體。它是具女屍，頗年輕，大概只有三十幾歲，一把長頭髮染成棕紅色，五官排列均勻，生前應該算是中上之姿。臉上有久經化妝的痕跡，眉毛則拔到幾乎沒有。「我已經幫它清洗過一遍了，現在幫她穿衣服，幫幫忙吧。」中年人說。「先把手套和口罩戴上。」 他把手套和口罩戴上，中年人從旁邊有輪子的桌子上的袋子裡拿出一套女裝。 「很久沒看過那麼年輕的，最近全是老人家。」中年人說。「你走運囉，第一件工作還滿好的。把上身抬起來。」 他扶著它的肩膀，把上身抬高，屍體比他想像中柔軟，已經完全沒有「人」的感覺，只有肉體的感覺。他把肩膀抬高的時候，屍體的頭往後仰著，他逐漸把它抬起，它往後仰的頭，嘴巴突然張開，他有點被嚇到。 「小心點抬啊！」中年人說。 他看到它的牙齒泛黃，它的口腔是恐怖的粉紅色。中年人拿起一件汗衫，要幫她穿上，舉起她的左手，穿過衣服之後，示意他幫他扶著它的身體。他抓著它的手，看著它的手指，食指和中指有點黃，可見它生前吸煙很凶。手腕還有幾條割痕，應該是自殺留下的疤痕。中年人替它穿上右手。 「她是怎麼死的？」他問中年人。 「我怎麼知道？那麼完整可能是服藥自殺的吧。」 他也覺得她是自殺的。從她吸煙那麼凶看來，她情緒一定很不穩定。 「只有兩、三件衣服，真省事」中年人說，「這回你真的走運了，你不知道，有一些人要求要幫他們穿一大堆，就像去宴會，男的還要穿西裝外套打領帶。」說著就拿出一套白色長裙，裙子是用類似絲的材質做的，這套服裝就像天使的衣裳。 他覺得這套衣服跟它很不配，他覺得它生前應該穿得很入時，很暴露，可能全身黑的，而不是現在純潔的白。 「全都是白的。」中年人說。他打開它須要穿的全部衣飾。 可能因為它生前太墮落了，她的親人想她可以寧靜下來，就給它穿一身白色。他想。 「這個我來好了，你先把它放著。」中年人拿起一條白色的內褲說。「它們進了棺材，也要像生人一樣穿得完完整整。」 他把它放下，中年人把內褲端詳了一下，確認了正反面，從腳，沿著腿替它穿上，中年人說：「你還是不要看到女屍的那個，以免影響你以後的生活。」中年人替它穿的時候頗有點困難，因為內褲有點小，穿上的時候把它的身體緊緊裹住。 他倒是頗想看的。他頗想了解這個墮落女人的秘密，他想看出她的歷史，看出她到底有多墮落。 「有時候是親人幫鹹魚穿衣服的，算是對它們最後的照顧。可是它親人直接委托我們幫她穿。她應該沒有丈夫。父母在的話也會替女兒穿的，如果它父母在的話。」中年人一邊說著一邊把長裙捲成一個圈，「把上身抬起來。」 他把它的上身抬起來，中年人把捲成一圈的長裙穿過它的頭和手。 「你幫忙穿，我一邊把它抬起。」中年人說，把裙子交到他手中。 他就把捲著的白色長裙慢慢套蓋著她的身體。捲著的白長裙漸漸被拉開，蒼白的軀體就漸漸被遮掩著，蓋過隱約看到的雙乳，腰，肚臍，他發現它還戴上一個肚臍環。 他看到內褲的邊緣露出一小處暗紅的地方，類似胎記，他把內褲褪去一點點，原來是一朵很小的玫瑰花紋身。 很多個黯夜裡，她的情人跪在床邊，嘴唇輕輕的貼在這朵玫瑰上。他想。 「動作快點啊！」中年人說。 他連忙的把長裙替它穿上。中年人拿起一雙白襪、一雙白鞋，都替她穿上。 「接著就是化妝。」中年人說。他從屍體的腳旁走到它的頭旁邊，打開在桌子上的工具箱。「這個有點難，要學一下，跟著我做就可以了。」 中年人拿出一支唇膏，打開蓋子，扭出鮮紅的唇膏條。 「唇膏會塗吧？」中年人說，「你試著塗，不要出界就可以了，這個簡單。」 他接過唇膏，看到唇膏紅得像鮮血。他拿著它放到它的嘴上，它的嘴是灰白色的，像死魚的嘴巴。唇膏在嘴巴上塗，塗了一層鮮血似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嘴唇塗了厚厚滿滿的唇膏，是結結實實的紅色，與肚臍下的玫瑰花是它身上唯二的兩處紅色。紅色的兩處在慘白的一片中惹人注目，像總括出她生命的梗概，是她真正的墓志銘。 這時他腦海浮起一個夢境：他所在的房間到處著了火，四周泛著紅色，眼睛炙得很痛，他發現他腳下有一個初生嬰兒在哭，他便把他抱起來，嬰兒慢慢止住了哭聲。 「接著替它畫眉。」中年人說。「你有什麼畫過？」 「沒有。」 「那你看我怎樣畫。」 中年人拿起眉筆在它快拔光的眉毛上畫上清淡的一彎新月眉。 「接著塗腮紅，腮紅很難塗，很難兩邊一樣，不能太淡又不能太紅，太淡太紅都不吉利。」中年人邊說邊替它塗腮紅。 中年人塗完腮紅說：「這個差不多了，看懂了沒有，就這樣而已，給你梳子幫它梳梳頭髮。梳頭髮會了吧？我先上個廁所。」然後交給他一把梳子。 中年人就走出了入殮室。現在入殮室只有他一個人，對著那具女屍。他看到它穿著一身白衣服，兩頰和嘴唇都塗得紅紅的，眉毛像寺院裡尼姑的眉，他覺得她的歷史故意被人遮蔽了、否定了，只留下被緊緊的白布裹住的創傷。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美工刀，小心地拉起她的長裙，他恭敬地將它白色的內褲褪去一點點，看到了那完整的一朵玫瑰花，沿著玫瑰花的邊界，他用美工刀細緻地劃著，然後把美工刀片全伸出來，順著剛劃好的邊界，把整株玫瑰割了下來。 「或許這是你應得的。」他說著，把玫瑰放在他襯衫左胸口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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