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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頁→創作:散文兩年中期報告文:曾國平
據說偉大的作家都不會花太多的篇幅談論自己,卻等待別人花多幾倍的篇幅來談論自己。這想法使許多夢想成為作家的人刻意避談自己,但往往不能成功,因有著這類作家夢的人大抵都有自戀的傾向。我不是作家,也沒有成為作家的念頭,於是我不怕談自己。談論自己的文章有三種:有的從頭到尾都在直接或間接的讚美自己,明在褒暗亦在褒,擔心自己的好不寫出來便煙消雲散;有的是另一極端,沒有一句不是寫自己的壞和自己的笨,酸味四溢,其實又是明貶暗褒;有的要客觀些,老老實實的道出事情的本貌,把對自己的讚美都藏得隱蔽,讓讀者去發掘。第一種讀來反胃,第二種讀來更要反胃,第三種叫讀者好受些,就如被迫吃爛蘋果,最後都得肚子痛,但你總希望那個爛蘋果不至太難吃,算是不切實際的補償。我寫的會是第三種,但難免會在頭兩種的邊界上躑躅,希望讀者體諒。 到了西雅圖快兩年了,按照在小學學到的濫調,我該說句「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以示時間的飛快。小學學到的東西通常都沒有價值,而我的感覺正正跟這句套語相反。時間過得很慢,就像太多的事情給塞進兩年的光景,累得就如過了許多許多年。兩年前我拿著兩大箱行李,加上大背囊,到了這個地方,一個人也不認識,說著不太正確的英語,按著地址找到我只住了一天的房子。第二天搬去跟一個美國家庭一起住,住了三個月,學了許多英文和煮了很多東西,日子過得很快活,半點也不像研究生。再搬到學校附近,跟一個台灣人住,學業問題加上感情困擾,過了不太愉快的大半年。一年級的暑假完結前搬到今天的房子,租很貴而房子很爛,迫使我大半天躲在辦公室工作。本月尾決定再搬家,很便宜,房子也很大,但願是最後一次,飄泊的感覺是不太好受的。 無論在中學,還是進了大學,我都不是個會發表意見的人,可算是港式教育的典型產品。同學聚會,我只會呆呆聆聽,充其量回答兩句。上課時只管低頭抄筆記,在港大三年舉手發問的次數不夠五次。這類性格,好聽的叫害羞,正確的叫沒種。這種三緘其口的作風,來自內地、台灣、韓國和香港等地區的亞洲學生,大都如此。美國的同學正正相反,問題源源不絕,雖說大都是垃圾問題,但也顯出他們主動和踴躍的優點。面對這兩極的情況,我有點不甘寂寞,也看不過美國學生問的垃圾問題,於是漸漸變得outspoken起來,故意問些不太簡單的問題,給教授們添麻煩,浪費同學的時間。社交聚會,或碰見同學,也許是生活太苦悶,和心中牢騷太多,我總會滔滔不絕,什麼無聊話題,上至文化藝術,下至胸圍內褲,都胡扯得頭頭是道。我學到最寶貴的一項技能,便是用英語講笑話,逗得同學開懷大笑,可說是其用無窮,打破人際間的隔閡。 兩年學習,不算是苦讀,除了準備無聊的考試,讀書的時候都是心情愉快的。微觀經濟沒學了多少,中學和大學時掌握到的經濟學思維(intuition)卻好像有點生疏,是時候讀讀Friedman、張五常或Hirshleifer那些老人的著作,算是在鋪天蓋地的複雜數學中,做些防疫工夫。宏觀經濟在大學時讀得不多,身處華盛頓大學這個新凱恩斯的基地,囫圇吞棗的學了許多宏觀經濟的最新理論和技巧。研究院的訓練大都是數學和統計技巧的灌輸,我在短短的兩年間,左算右計得天昏地暗,數理技巧大有進步,一般期刊的學術論文,讀來都沒有問題。我又到統計系讀了一些很艱深的東西,弄了半年傅利葉轉換(Fourier transform),智商也像高了一點。兩年間學了這堆奇技淫巧,勉強踏進了學術界的門檻,可惜少時學的基本經濟學,許多基本的觀念,都快要忘得一乾二淨。我希望這不是讀研究院的必然代價。 讀到這裡,讀者會發覺這位作者好像進步很多,退步很少。我本想客觀交待,到頭來卻是自吹自擂,再度證明我做不了作家,更不用說偉大的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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