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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頁→創作：散文北歐夢囈•六•旅遊與炫耀文：王兆俊
我旅行經驗不算多，但以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也不能算少。西北歐一堆國家，胡里胡塗的也大致都到訪過了，所以我談談一點想法，我想是可以的吧。 經濟學家韋伯倫(Veblen)弄了一個叫炫耀消費(conspicuous consumption)的名堂，指的是某些消費活動，其一目的就是要在別人面前炫耀，炫耀甚麼呢，當然是炫耀自己的優越。年輕型男駕駛開篷法拉利在中環的紅燈前，邊等待邊踩油門操引擎，是炫耀；舊友聚會遲到半小時，慢條斯理走到檯邊，人未坐下LV手袋先放檯上，是炫耀。雖然炫耀的可能是二世祖的偉大成就，又或是人手一個的獨特個性，但總而言之，炫耀就是炫耀，無非是要在非凡與平凡之間劃個界線，讓別人眼紅、沮喪。 炫耀消費是要讓別人看得見的，人家看不到的就炫不起了。旅遊往往也是炫耀消費的一種，到某某著名地標「景點」，舉手做個V字拍個照，一臉心滿意足寫在臉上，就在快門關上的剎那間，領隊說：「各位團友，旅遊車要開了。」但是這不打緊，照片回到香港，在親友眼前瀟灑一揚，心入面的快感，和自己實際上在那個「景點」前留了多少分鐘，沒有必然關係。超級豪華團，一生起碼豪一次。 憨第德(Candide)胡里胡塗的加入了軍隊，又胡里胡塗的違反了軍令，正要受刑，有人對國王說：「由於他是一位年輕的哲學家，所以他對人事是一無所知的。」仁慈的國王就寬恕了憨第德。或許我也很憨，對人事也同樣一竅不通，所以我去旅行，就不懂得充分的去炫一下，不懂得抓住人性的光輝一刻。我看起來，總是像一個非法移民，多於像一個遊客。
● ● ● ● ● 我不參加旅行團，而只喜歡自己亂來。我的旅遊態度是很笨的。每到一個地方，到遊客中心要一張地圖之後，第一件事通常不是向「著名景點」進發，而是隨意的走，近乎漫無目的。每到一個路口，那一邊吸引就走那一邊。餓了倦了，走到那裡就吃到那裡坐到那裡。迷路了，就打開地圖，掏出指南針，問路人”where are we”，有緣的話就多聊幾句，握握手，甚至合照。我這種做法，人家旅行團幾小時就可以「暢遊各大主要名勝」，我卻可能走了兩三天，到最後上火車的時候還沒到過某「著名景點」，來來去去就在橫街窄巷和平民百姓間打轉。 我拍照留念也拍得笨。在巴黎鐵塔的塔底和塔頂都拍過照，但是凡看到自己的照片中，卻幾乎都看不到鐵塔本身。塔底的照片，背景是鐵塔旁的馬路，而塔頂的照片，背景是漆黑的夜空。那些照片，顯然不能成為我到過鐵塔的有力證據，在那些照片中，只會看到在馬路邊拍照還傻乎乎的笨蛋。 最致命的還是我拍照的傾向。其實我不特別喜歡拍照留念，我喜歡拍自己見到的東西。那麼我見到甚麼呢？在俄羅斯的時侯，我拍慢慢路過的老婦人，拍臭氣沖天的可怕黑暗後街，拍工業區的破屋頂和煙囪。在斯德哥爾摩，我帶備三腳架，拍平凡不過的小路，拍不具名的某條梯級，拍歲污納垢的地鐵站。在巴黎，我拍雨中溜狗的男人，和被雨水沖散、向我腳邊流過來的狗糞。在波羅的海的渡輪上，我從後拍下老虎機前的老頑童和老頑童身旁默默等候他一輩子的老伴。兩個頭髮斑白的老人，男的將銅幣一個一個的投進去，臉上有點不耐煩；女的身形胖胖，在旁邊注視老虎機的螢幕，耐心地一聲不響地等。這個畫面，我覺得美極了。 兩個老人家的背影，我竟然覺得比甚麼大教堂還要美，還偷偷的拍下來。到希臘，竟然寧願在不知名沙灘上多躺一個下午，也不去巴特農神殿前乖乖拍個照。這樣的旅遊，這樣的相片，實在沒甚麼可以炫耀。雖然，那個巴特農神殿，其實是假的。
● ● ● ● ● 旅遊要炫耀，除了名勝前的V字手勢照片外，更高層次的辦法，就是炫耀自己的文化水平和學識。到佛羅倫斯之前，先熟讀文藝復興的歷史和過程，必叫同行的女伴留下深刻印象。在德國波茵貝多芬像前的長椅，最好的話題，當然是細說伯恩斯坦在德國統一時，指揮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的那次演出是如何偉大。到羅浮宮，自然要以陶醉又嚴肅的神情，在名聞遐邇的三大展品前侃侃而談自己的藝術見解。斯德哥爾摩的Stadshuset嘛，不得了，那是諾貝爾獎的頒獎場地，還不快快為自己有緣踏過偉人足跡而激動萬分？ 最重要的，就是緊記要對人家說，那個甚麼名勝甚麼建築，嘩，令你體會了甚麼甚麼的文化精神，想通了甚麼甚麼的人生哲理，以示自己除了有閒暇閒錢去旅遊之外，更有閒情才情去欣賞明白甚麼甚麼的高尚文化，一舉走上了文明的殿堂。說白了，自己不單「識嘆」(懂享受)，而且「識貨」(懂欣賞)，和一般的凡夫俗子，又多了一分差別。 但我就是憨，不懂得藉旅遊來炫耀就罷了，連附庸風雅也不會。目前為止我到過羅浮宮兩次，但如果有人問我，我會說，我覺得羅浮宮像一個旅遊點多於一個藝術館，兩次到訪，我所得不多。人頭湧湧，快門聲四起，這樣的環境能看到甚麼？在各地的藝術館，許多時都會聽到一些導賞或者遊客努力地對其他人說，哦，這件作品表現了藝術家的甚麼精神，令人感受到藝術家的偉大胸懷，天地會動容云云。我有時想插口問句，真的嗎？那麼請問你感受到了甚麼偉大情懷？你就示範動容一次給我學習一下，好嗎？ 羅浮宮的許多所謂經典巨作，大概因環境所限，不單不能令我動容，甚至令我不願在某一作品前久留。反而我到了俄羅斯聖彼得堡某個冷清又殘舊的美術館，在某個寧靜的角落，站在某幅不論作者和作品都不具名、描繪平民家庭生活的畫作前面，我想到了很多。但是我這種不具名的品味，當然又是無法炫耀的。
● ● ● ● ● 有些人說文化旅遊、深度旅遊、知性旅遊。他們著重的通常是對某國歷史文化的了解，到了某國之後又要走遍那些所謂深具歷史意義的地標古蹟，叫做感受體會人家歷史文化的精髓。我會說，沒錯這是文化旅遊，但這僅是象牙塔和教科書入面的文化，而不是真正和現世相關的文化。每次外國朋友問我，到香港旅遊該看甚麼時，我從來不會建議他們到任何博物館，也不建議他們到赤柱和山頂，卻會建議他們到中環、上環、油尖旺甚至深水埗隨便走走，看看普通香港人的生活，感受香港的空氣和節奏。我說，那些博物館，連我們香港人自己走進去也覺得陌生，他們說，其實在他們的國家都一樣，所謂的旅遊名勝歷史古蹟，和一般人的生活跟本毫不相干。與其看名勝古蹟，倒不如在某個街角的快餐小吃店跟鄰座的本地人搭訕閒聊，所得會更多。 到某地旅遊之前，對於那裡的歷史文化背景，是應該先了解一下，這樣旅遊時會更有所想所得。但是我這個了解一下，確實是一下就夠了，除非你對某國有特別的興趣或情感，否則知道一點資料性的皮毛就好，不必太過深究，也不必太多見解。帶著歷史書參考書的所謂深度旅遊，其實和在名勝古蹟前以到此一遊的姿態留影一樣，都沒太大意思。畢竟，那些歷史再偉大，都很可能是別人的歷史，再濫情的人，在人家的英雄紀念碑前鼻子一酸，都只會顯得虛偽和多餘。知道凡爾賽條約那一天簽訂，還不如知道自己的父親那一天出生有意義，雖然，前者可以炫耀，後者卻不可以。平衡一點，不求炫耀，隨意而行，精華看看，平凡看看，這樣的旅遊，我覺得更有意思。 我到凡爾賽宮時，管他甚麼條約甚麼鏡房，兩個人咬著雪糕往小艇上一躺，懶洋洋的就是一個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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