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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歐夢囈•三•俄國與芬蘭

文:王兆俊

我的直覺告訴我,像她們這種美麗女人,如果生在香港,大概犯不著穿這種短裙和絲襪,招呼我這種財不大氣不粗的醜男人。

 

  人有惰性,我當然不例外,而照我母親的說法,我的惰性可能比一般人要重。住在這裡幾個月了,現在才開始認真探索住所附近的地方。窗外的一個公園,在屋裡看多了,實地走走,竟然感到異常舒服,還有幾分親切。

  我懶得動,但早陣子我倒是一反常態,跟一班和我同樣不務正業的男女,到了俄羅斯和芬蘭一遊。先在斯德哥爾摩坐船越過波羅的海,到了芬蘭再從陸路進入俄國。我是人堆裡唯一的中國人。

 

關於俄國

  我對俄國沒有太多的認識,二十世紀前的俄國史近乎一無所知,托爾斯泰也沒完整的讀過幾篇。我印象中的俄國是一系列的軍備、核彈、共產主義、冷戰和柴可夫斯基。所以我去俄國,純粹只為無無聊聊的遊覽,只帶相機,而不帶腦袋的。

  但是從我踏進俄羅斯的第一分鐘開始,我就為不帶腦袋而後悔。守關的是一位年輕女軍人,我將護照遞上,她沒望我幾眼,不在乎的眼神卻反而令我不知所措。我站在那裡,她坐在那裡,我覺得自己是個被她拒絕了的男人,痴心又無望地等她最後的眼神,等她說出最後的說話。我自然不敢直視她,我只敢偷看她軍服上閃亮的徽章,愈看愈知道自己的卑微。從她的軍服和氣息,我知道她的拒絕應該是短促而冰冷的,目的就是要令我明白自己的存在完全多餘。我接過了護照,她始終沒開口,我帶著一陣空虛,行不到幾步,她剛好離開了她的位子,這時我才知道她下面穿的是短裙。其實她到底是不是軍人,我是不清楚的,我只記得自己站在她面前時的感覺。

  過了關,就向俄國的前首都聖彼得堡進發。迎面而來的是數之不盡的卡車,卡車上面是木材。和我同一方向的同樣是數之不盡的卡車,卡車上面是數之不盡的名貴房車,嚴格來說是德國出產的平治〈Benz〉。貿易似乎暢通,一片欣欣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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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離開了邊境範圍,離開了女軍人,離開了全新的平治房車,我的情緒就開始改變。我看到了真正的俄羅斯人,滿目是破爛不堪的房屋和汽車,我自以為已經窺見了他們的生活。

  從俄羅斯人的口中,我知道在聖彼得堡,一個在醫院工作的醫生,月薪是五千盧布。目前的匯率,一歐元可以換到三十五盧布,五千盧布換算成港幣的話,大概是一千五百元吧。這當然不是故事的全部,他又說,一個建築工人,月薪可以有一萬盧布,聽到這裡我的頭就大了。

  在我入住的酒店附近有一間餐廳,短短幾天內我光顧了三次,主因是那裡的食物不錯。在那裡用餐,支出大概是四五百盧布一位,那種水準的食物,在香港至少要付兩三倍的價錢才可以吃得到,對我來說,在那裡吃簡直是超值。但是當我咬住我的雞胸和三文魚時,隱約看到了窗外幾個路過的俄羅斯人的背影,那幾個背影,在那一刻顯得非常沉重。我這樣一個死好命的黃皮膚,何德何能,隨便一咬,就咬掉了他們一個醫生的十份一月薪,看在他們的眼裡,作何感想,我不敢想像。

  我光顧那餐廳的另一原因,就是那裡的侍應,全部都是年輕少女,而且姿色俱備。我猜她們的年齡應該在二十到二十四五之間,其中有幾個,隨時可以轉職硬照模特兒都毫不失禮。她們制服統一,全部穿著短得不能再短、穿了等於沒穿的迷你裙,只要稍一彎身,例如上菜,就會春色無邊。而且那裙跟上衣是相連的,換言之,她們一舉手,或者伸手拿個甚麼,所謂的裙就會自然拉起,那個光景不難想像。我不知她們受過多少教育,也不知她們做侍應能掙多少錢,但我的直覺告訴我,像她們這種美麗女人,如果生在香港,大概犯不著穿這種短裙和絲襪,招呼我這種財不大氣不粗的醜男人。時窮節乃現,聽聽就好,人窮了,尊嚴也拋了,就是我的體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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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是否我的偏見,我覺得俄羅斯雖然窮,但他們卻民風純樸。當我買紀念品的時候,跟那些所謂「專做遊客生意」的俄羅斯人談了一會,發現他們跟老練的香港店員全不能相提並論,我看到的是一張張樸實簡單的臉孔,一個個看見旅遊車到了就迎上來,為的是糊口養家的父親和母親。他們的英語不靈光,他們沒甚麼花招,他們甚至不懂得將某些紀念品上的「made in Japan」字樣塗掉,不知道這樣所謂的「俄羅斯紀念品」就注定賣不出。結果我沒有講價,反正本來就不貴,臨行前我告訴那個中年女人,那些日本製造英國製造的字眼,快快塗掉吧。當然,我買的是真正的俄國貨。

  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不管甚麼日子,穿的都是涼鞋。在瑞典只要氣溫高於零下五度,我就穿涼鞋四處走,我不當一回事,也從來沒有人會留意。但是我在俄羅斯短短幾天,卻有四次,街上路過的陌生人指著我的一雙腳,邊滿臉笑容,邊對我說一堆我聽不懂的俄語。當他們知道我聽不懂,就做發抖的動作,似乎是要問我冷不冷。一點都不冷,因為我看到他們臉上火熱的笑容。

  聽說,人受教育愈多,會愈傾向於對人冷漠。是真是假我不敢說,但那幾個俄國路人的笑容,我會記住。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