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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威尼斯商人》看香港之情義與法理

文：古廣奇

　　香港國際電影節選播《威尼斯商人》。莎士比亞芸芸喜劇，《威》劇悲劇性最濃，結局又以大團圓告終，正正合符國人之口味。五百年來對此劇之評論多如繁星，筆者又未緣親究原文劇本，不敢肆意點評。只是當莎士比亞遇上當世香港，似乎又有幾點可資細談。

　　首先是義。安東尼奧為摯友巴山尼奧做擔保，向死敵猶太商人夏洛克借貨應急，抵押是身上的一磅肉。夏洛克後來變卦，寧要肉，不要錢。大限將至，安東尼奧說：“Pray God Bassanio come / To see me pay his debt, and then I care not.”

　　安東尼奧為朋友以肉作押，無論如何都是很愚蠢的決定。巴山尼奧借三千枚金幣，非保家眷，不為巨債，赤裸裸只為泡妞。要知道愛情來得易，去得也快。這天好友抱得美人歸，日後慘成分飛燕。是時也，借款就算不是白花，也像肉�堥諢A時刻挑動情與債。粵諺云：「唔做中，唔做保，唔做媒人三代好」實有其智慧。

　　觀乎安東尼奧坦然面對死亡之氣魄，卻使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他沒有搖尾乞憐。他沒有逃避責任。他沒有自怨自艾。他不會一臉委屈說：「我跟巴山尼奧一起，只有辱，沒有榮。」他又不會說晦氣話：「我為他『�癆i』『�嚏z得好慘，吞了隻『大死貓』。」他只是懇切地祈求摯友回來聚首。既能「捨生取義」，其情操比起特區治港班子高出好幾重。「禮失」果然要「求諸野」。

　　再來是情。三個盒子，三種愛情哲學。金盒：“Who chooseth me shall gain what many men desire.”有人喜歡私定夢中情人形象，尋找所謂“Mr./Ms. Right”。十數寒暑，按圖索驥，希望當然落空，到頭來要「屈委自己」。銀盒：“Who chooseth me shall get as much as he deserves.”有人覺得愛情是理所當然，捨我其誰，不懂惜緣惜福。英文稱之為“take it for granted”，即粵語「老奉」也。如此態度，豈能長久乎？銅盒：“Who chooseth me must give and hazard all he hath.”愛情就像一場冒險，願意付出，不怕犧牲，都是老生常談。做到的能又幾人？

　　「你愛唔愛我呀？」這除了是《大話西遊》唐三藏的囈語，還是不少戀人的口頭禪。熱戀時刻，三天一小問，五天一大問，只要傻乎乎地回答，都是情趣。到了日久情淡，這問話就變成猜疑，變成煩厭，變成冤孽。鮑絲雅和羅麗莎不免也要測試丈夫對自己的忠誠，卻輕易把結婚戒子弄到手。男人誠心悔過，女人也從輕發落。黎明未到，共赴新房。戀愛在乎信任。信任也是一場冒險。

　　最後是法。夏洛克堅持按照契約，要割下安東尼奧一磅肉。雖悖人情，卻合法理。律師只能代為求情。法官只能要求原訴人重新考慮。群情洶湧、輿論沸騰皆無濟於事。雖然人命不可輕，但法治是威尼斯發達的基石，更加不容徇私動搖，開壞先例。法律非為人情，更非為政治服務。這就是法治。

　　年輕律師斟字酌句，表面上依循原文提出契約的涵義，實際上卻像鑽空子、玩遊戲，豈不是古代版的「釋法」嗎？那還算是法治嗎？完全不同。第一，法律承認契約精神，簽訂雙方守約就是合法。第二，律師解釋的是契約，不是法律。第三，西方的法律不是自古完善，也不是事事無遺。法律細則靠案例去開拓。法律不會訂明「一磅肉」代表甚麼，但經此案，「一磅肉」就會有明確定義。這就是普通法精神。法律權威需由公正的司法程序建立。立法機關肆意干預才是「搞事」。“If you deny me, FIE UPON YOUR LAW!”夏洛特說。

　　《威尼斯商人》四月二十一日上映。大家要細心想，用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