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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客•假期•四重奏

文：曾國平

開場白

　　作者：在一個地方住久了，並不就代表熟悉那個地方；認識一個人多年了，並不就代表了解那個人。這樣簡單的事實許多人都不知道(或不想知道)，常常忘掉時間其實是很輕巧捉摸不定的東西。時間可以幫助我們忘記痛苦，但卻未必能為我們製造深刻的回憶。

　　貝多芬：我曾經十五年沒有寫過一首弦樂四重奏，我晚年陸續寫了幾首(《合唱》交響曲也是同時期的作品)，樂評家稱作我的「後期弦樂四重奏」(Late String Quartets)。其中的op.135是我臨死前 (一八二六年出版，我一八二七年便死了) 的創作，一百七十多年後伯恩斯坦 (L. Bernstein) 指揮維也納管弦樂團的弦樂部把它和op.131一起錄成唱片，據說本文的作者十分喜歡，更開始收集它的不同版本。

第一樂章 – Allegretto稍快板

　　L教授的家很難找，我要穿過多條複雜的小路，更常常要找出正確的方向。我準時在下午三時到達，卻發現我是最早到的人。

　　「人們通常是四時左右來訪，六時便陸續離開。」L教授對我說。

　　難怪我早到了，因為大家都知道大家的習慣，而我是第一次獲邀。去年這個時候的我也許比現在鬱悶一點，沒有工作，整個冬天都活在迷茫與失落之中。今學年的運氣算是好了，讀書做研究也好像有點眉目。為L教授工作也好幾星期了，做的是勞工經濟學的數據分析，不算是我的興趣所在，但也學了許多做研究的方法。

　　人客漸漸多了，我的嘴巴也漸漸跟我的腦袋分開了。談著不著邊際的事情，聽著不太好笑的笑話，吃著糖分很高的食物，身體各部分都彷彿為這種場合準備就緒。臨走前K與M都說想找我一起合作寫論文，我聽聽也就算了，這種輕飄飄的場合聽到的說話都不太可以當真的。從前人們說我不懂交際，現在漸漸學會了，原來就是這樣簡單。廣東話中所謂「吹水」的本領，也有高低之分。低者只能亂噴口水，內容空洞；又或只懂某類話題，遇著專長以外的東西便啞口無言。高者如電視，遇著任何題目都有合適的頻道，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又能資訊娛樂並重，叫人有「如沐春風」的錯覺。法語這叫作savour-faire，大概就是「交際手腕」的意思。

　　但空話廢話太多，人會疲倦。

　　一星期後兩公里外的一家唱片店，我跟K在選唱片。K說要替她的男朋友選禮物，我說選唱片是一件很叫人頭痛的事。K說可以選一張爵士一張古典，我說爵士樂我不懂古典的我倒可以幫忙。好幾張我喜歡的唱片都找不到，有好幾張選擇的布拉姆斯第二弦樂六重奏卻又太過悲涼，不適合作禮物。就這樣找了半個小時，我忽然想起我最喜歡的op.135，找到伯恩斯坦很貴的錄音。K相信我的選擇。

第二樂章 – Vivace甚快板

　　這是個奇怪的樂章，在滑稽的旋律中我總聽到哀愁。天氣冷了，葉落了，電視台提醒你節日到臨了。為什麼聖誕音樂這麼容易令人厭倦？

　　趁假期看了許多電影，好的很少，壞的很多。從來都是這樣。西班牙電影Talk to Her拍得很美。男角真的令到女角懷孕嗎？那一段默片的含義是什麼？韓國電影The Way Home很簡單，商業化的包裝下也有令人感動的時刻。日本電影《在世界的中心呼喚愛情》說的是老掉牙的故事，但其中鋼琴的一幕差點令我哭了。香港電影《2046》沒有帶給我太多的感受，也許我從來就不熱衷王家衛的東西。美國電影Life Aquatic with Steve Zissou雖有Bill Murray，又有色彩繽紛的電腦效果，但實在救不了其鬆散的劇本。整部電影輕鬆不來而沈重不足，胡鬧過度而心思欠奉。法國電影Butterfly是很清新很簡單的小品，其中的男角好像說了不少有意思的話，但我都沒有記下來。

　　台灣電影《一一》中有類似的對白：看電影使人加快成熟，因為不用兩小時便能經歷生老病死天災人禍，把許多人的一生壓縮在小小畫面中。

　　這個假期我看的書不多，只斷續在看昆德拉的Laughable Loves和卡納的The Philosophy of Science。這是昆德拉的短篇小說集，都是很輕巧很犬儒的內容，但作者似乎太刻意的把許多「名言式」句子放進去，看久了有點膩。卡納這本小書也許是他唯一一本我能看懂的書，談的是嚴格科學的基本概念和方法，其中談時間的一章實在叫我難忘。

第三樂章 – Lento Assai 甚緩板

　　我每次到機場都有悲涼的感覺，為的不只是離別的無奈，而是其中來去匆匆的奇異氣氛。汽車不能等太久，放下行李就要說再見了，來不及說幾句有意思的話。那幾分鐘的相聚可能要等許多年才能延續，有時候更是永遠的告別。

　　我們都是過客，分別只在逗留時間的長短。你在我生命中存在過幾個月，留下的也許是你對某事情的看法，或是你漸漸模糊的面貌，但不久以後你便給其他過客的喧嘩蓋過了。

　　現代人的告別方式，加插了交換電郵這一項目。「留下你的電郵吧！」分別前提出的建議，彷彿為大家未來關係的延續帶來希望，雖然電郵拿回來十之八九都給丟失掉，能成功維持友誼的例子少之又少。也許這可減低別離的痛苦。你不必對他有什麼深厚的感情，他也不必是你生命中重要的人，分別的本身便告訴你在短暫的生命中，暫別跟永別常常分不清，他可能從此就在你生命中靜靜的消失掉。電郵好像解決了這個問題：假若你還沒有忘記他，它總可以在匆匆的時空中給你尋回他的線索。

第四樂章 – Allegro快板

　　貝多芬：Muss es sein? Es muss sein! Es muss sein! (一定要這樣嗎？一定要這樣！一定要這樣！)

　　作者：許多生命中的抉擇都是靠著Es muss sein的精神而做的，其中帶著七分的自我催眠和三分的自視過高。事情出了亂子，便安慰自己說這是必然的陣痛；結果不如想像中好，便騙自己說其實可以更壞。Es muss sein這種勇往直前的精神，既是社會進步的興奮劑，亦是生命中遺憾處處的根源。

結束語

　　假期就這樣過去。下學期要面對的事很多，除了繼續幫L教授工作，參加非正式的宏觀經濟討論會，又要為時間序列課莫名其妙的學點物理學。人也許還會在身邊來來往往，快餐式的友誼叫我不用寂寞。

　　但對我這個慢熱的人，常常未及問好，便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