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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頁→創作：散文六四隨筆文：古廣奇
一 還是掛米字旗的年代。遙想那天，涼風颼颼，天色陰沉。老師突然宣布停課兩節，學生都到禮堂集隊，參加甚麼悼念會。我們才唸小二，幾無「時事觸覺」。每天收看新聞報導，見到很多綁頭巾戴眼鏡的大哥哥大姐姐齊叫「李鵬下台」、「打倒鄧小平」。同學只覺好玩，爭相模仿，有時連趙紫陽也受牽連。我們以為去喊喊號，不用上課，雀躍非常。每個學生獲派一張印刷粗劣的黃油紙，兩面排滿小字，好像都是歌詞。那些不是《崇拜手冊》常見的聖詩，而是當時電視台每天都播的流行曲。如今只記得有盧冠廷的《為自由》，用字跟聖詩一樣深，副歌還像校歌要用國語唱。 某名主任緩步上台，語調沉重，說昨晚北京發生了一件慘事。說著說著，悽然淚下。他還是堅持忍淚帶唱一首又一首歌。歌罷，祈禱了事。老師都哭了，好可怕。我卻擠不出半滴眼淚來。我知道天安門響了槍，死了人。不過每天都有人死啦，死於疾病，死於車禍，死於戰亂，死於饑荒。多死幾個人沒甚麼大不了，還可以舒緩強大的人口壓力呢。為甚麼要唱歌？為甚麼要嗚咽？我試圖投入。越想投入，越抽離。就這樣若無其事放學回家。
二 十五年了，進入互聯網時代。人大釋法前後，網上流傳一串數字：「6471912」。這個字串仿如咒語，可以庇佑民主，可以辟邪軀鬼，可以為生民立命，可以為萬世開太平。我看過《哈利波特》，唸錯咒語的話，或許會像 Mr. Harry Potter 一樣沒了臂骨，軟癱癱的。咒語是從「六四」唸起的，似乎暗示「不去六四，何言七一？」七一我是去定了，六四呢？軟硬天師在《Gala Gala Happy》唱道：「做，做乜好？（去六四）」。真的要去維園秉燭夜祭嗎？ 六月二日信報副刊文字《除了燭光，我們還有……》寫道：「十五年前發生的六四事件，對年輕的一代來說多是印象模糊，歷史教科書所講的又語焉不詳……在六月四日當晚五點半和七點半，首先免費放映由『天安門母親運動』2004年的製作《「六四」受難者家屬證辭》和《丁子霖呼籲關注『六四』失蹤者命運》。」 Eureka！不能人云亦云。要避免忘記，至少要知道甚麼值記起。
三 畫面背景一片血紅。四架黑色的坦克連成一線，逐步趨近拿著花的白色小人。當年在天安門廣場負隅頑抗的青年成了六四圖騰。他那不屈的身影既渺小又偉大，鎔鑄了「雖千萬人而吾往矣」的道德勇氣。不止他，其餘學生都呈上了鐵血丹心。最後，學生一個一個又一個倒下來，化成那幅血紅的背景。他們永遠也見不到自由民主的祖國。死者家屬組成了「天安門母親」，誓要為親人討回公道。 《「六四」受難者家屬證辭》由七位受難者的母親和遺孀親述其家人當年怎樣遇害，講自己怎樣追查真相，講政府怎樣封鎖消息、監視遺族。製作非常簡單，鏡頭擺定，不加矯飾，讓七位女士聲淚俱下宣讀心聲。首位婆婆，頭髮花白，記性可能不太好，要照本宣科。其他女士憶述至激動處，泣不成聲，無以為繼，也有人從旁提點。丁子霖那段獨白甚至電話鈴聲，長達三秒之久。這些場面不加修剪，統統上映，粗糙中不失 raw 味。 天安門母親說：有人中彈重傷，軍官卻不許任何人將傷者送院；有人身中三槍，右手虎口還有淤積，可窺見當時亂狀；有人被葬於就近中學的草坪，同埋的少說有二十多具，幾日後都傳出屍臭，要挖出來燒掉。我帶過團上北京，去過天安門廣場。我們在那兒看升旗，看解放軍步操，看遊人放風箏。到處拍照，嬉戲玩樂。可是我們不在意那兒曾經有粗暴的鐵鍗和輪帶踐過，曾經有軍民衝突血流成河，曾經有百般的激情、驚駭、憂鬱和無助。軍事博物館外的草坪，就是埋過二十多具屍體的地方。我們談笑自若地經過，心裏沒有一絲餘波。 天安門母親說：她的丈夫胸口中彈，血湧如注，救不活，只好跪在地上懇求醫生。死者的女兒當年才七歲，受不了打擊，上學忽然嚎啕大哭。有名醫生路經木樨地，看見死傷枕藉，跪求軍隊讓他救人。軍方不許。醫生回到醫院，卒先哭了起來。當年魯迅痛斥中國人的看客圍觀文化，奮而棄醫從文。在她們口述重構的六四畫面裏，我看到學生互相扶持，我看到路人仗義救助。他們沒有袖手旁觀，都是中國前進的一群。魯迅若仍在生，必然額生稱慶：中國人民終於向文明邁出第一步了。可是政府朝那前進的步伐一刀砍下，把最前進的趾頭全部砍下。 天安門母親說：兒子死於六四，幾經辛苦找回全屍。她在兒子的「紀念儀式」裏寫了張字條：「紙筆千年會說話，子孫萬代要報仇。」公安立即把她帶走問話。她厲聲說：「最好把我拉到鄧小平那裏，可以把心裏的說話講出來，問他們為什麼要對老百姓開槍！」公安問她要向誰報仇？她答：「誰打死我兒子，我就會找誰報仇。」還反問：「驅散老百姓可以用水炮，可以用催淚瓦斯，為甚麼要開槍？」「如果有人的雞或豬被打死，也應得到賠禮道歉，這麼大的一個中國，打死了人家的兒子就連一聲道歉也沒有，事後又不讓死者的家人發表意見！」 趙與時說：「讀諸葛孔明《出師表》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忠。讀李令伯《陳情表》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孝。讀韓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友。」我說，看《「六四」受難者家屬證辭》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仁。觀眾或低佪，或抽泣，都沒有吝嗇眼淚。男女老幼，學生白領，同聲一哭。
四 予太不仁，未嘗灑淚。一眾母親的獨白實在聽不勝聽。我很努力抽離，越想抽離，越投入。我就像忍打呵欠一樣，勉強把眼淚吞到肚裏。不知是否因為太過違反自然，竟害起頭疼起來。只好打道回府，不去燭光晚會了。回家聽說晚會劣評如潮，流於俗套。看看節目表，竟然還有甚麼音樂劇呢。不禁想起當年歌星尚會挽手唱《為自由》，與天安門廣場的學生遙相呼應。回歸後，甚麼「鄰理」卻呼籲市民最緊要「搞好經濟」。綜觀全局，《丁子霖呼籲關注『六四』失蹤者命運》該算最動人吧？我想，晚會上毋須空喊甚麼口號，瞎唱甚麼歌。就播「天安門母親」那套片子，讓八萬人默默秉燭觀賞，同聲一哭，洗滌愁緒，就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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