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頁創作:散文

夜讀偶記

文:曾國平

 

  • 佛教典籍中有著這麼一本有趣的《百喻經》,載有九十八則有趣的小故事,而各故事之後再加插些解說,以示背後寓意。此書作者為僧人伽斯那,但按理只有佛說的話才可叫作「經」,這個書名是譯者改的。其中一則故事,說有某村裡一班人把犛(讀作「離」,指一種毛密而角尖的大牛)牛偷掉吃了,牛主人氣沖沖來到村找牛,問:「牛在這村子裡嗎?」其中一村人答:「我們沒有村子。」主人問:「你們村中有一池塘,你們是不是在池塘邊把牛吃掉的?」村人答:「沒有池塘啊。」主人又問:「池塘邊有沒有樹呢?」村人答:「沒有樹。」主人又再問:「你們偷牛的時候,是不是在村子的東面邊?」村人答:「沒有東邊。」主人大概已給氣個半死,問:「你們是不是在中午時偷牛?」村人答:「沒有中午。」主人拿他們沒法,說:「世上可以沒有村子、沒有樹,但怎可以沒有方向、時間?可見你們都在說假話,不可相信。你們是不是把牛吃了?」村人答:「的確是吃了啊!」那班村人笨得可以,那牛的主人又很有耐性,方能造就出這麼一場荒謬劇。謊言需要另一謊言去維持,擅於說謊的人都懂制止別人問自己是不是在東邊偷牛。「狼來了」的故事教我們知道說謊的次數會影響謊話的質素,從這偷牛故事我們又學懂愈長的謊話愈易給識破,所以少說謊話而又言辭簡練的人,反而最有資格說謊騙人。
  • Julia Annas寫的小書Ancient Philosophy(牛津出版社)交代了蘇格拉底前後的哲學家的基本理論,勾勒出古希臘文明的壯麗氣象。書中提及半神人Heracles的故事,說他成了年的時候,在岔路上遇見兩名女子。一名衣著華麗而貌美,叫Heracles走那條很易走、很能滿足各種慾望的「過癮」之路,她叫自己做「愉悅」(Happiness),雖然她的敵人都叫她作「邪惡」(Vice)。另一女子外表端正,叫作「美德」(Virtue),叫Heracles選另一條難行而又充滿挫折的路。歷史上許多藝術作品都以此為題材,描寫Heracles兩難的處境。希臘哲人(如柏拉圖)借此故事可指出Happiness和Pleasure的分別:前者為持久的、不受外物影響的,而後者為短暫的、受外物牽制的。這個分際叫我聯想到知識(Knowledge)與資訊(Information)的分別:前者有系統的、可發揮延伸的,而後者為瑣碎的 、難從中尋出道理來的。現代人重視資訊而忽略知識,正因為前者易掌握,後者要下功夫。易走的路人總是比較多。
  • 從Julia Annas的著作讀到柏拉圖之《理想國》(Desmond Lee 的英文譯本,企鵝出版),驚見古希臘哲人也有如此「新潮」的觀點:蘇格拉底說(很可能是柏拉圖「借古人之口」)男女之別不足以作為職業、社會功能之別的基礎,謂男女之別僅在生理上之強弱懸殊。理想之社會,男女應有同樣多的職業選擇。因此教育必須男女平等,男女方能盡量發揮其社會功能。(見Book 5)閱古書,最有趣的地方莫過於其中發現「現代」的觀點,而這種「時代錯誤」(anachronism)的快樂,實可抵禦洋洋百萬字的沈悶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