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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avo! -- 偽知識份子現象考

文:曾國平

 

  那天到文化中心聽音樂會,捧法國鋼琴家Thibaudet的場。我不是古典音樂的專家,只聽得出Thibaudet造的contrast很大,而且錯音很少,再深入我就不懂了。也許這首拉威爾的鋼琴協奏曲不算熱門,大部分的聽眾都不熟悉,我身旁的男仕竟在打瞌睡。下半場是貝多芬的第七交響曲,人人都該聽過。也許聽得太多了,意料中事的旋律叫我納悶,貝多芬的交響曲不耐聽。正當音樂會完結之時,指揮謝幕之際,身旁那位男仕突然狂叫「Bravo」,其音量之大響徹全場。這場音樂會是好,但我怎樣想也想不到有何「Bravo」之處,只見這位仁兄愈叫愈過癮,陶醉異常。不知他身旁的女伴怎樣想?

  這種奇人,我稱之為「偽知識份子」(Pseudo - Intellectual);而這種特異行為,我稱之為「炫耀」(show-off)。這類人為數不少,散見於各書店、唱片店、藝術表演場地、咖啡室等,而且多為男性。偽知識份子有兩大絕技,一為「喋喋不休」,二為「識少少扮代表」。健談本是好事,但偉論太多卻惹人討厭。筆者某天在銅鑼灣HMV古典部閒逛,見有一中學男生逐張唱片跟女同學詳加解說評論。我逗留了半小時,那傢伙也就自說自話足半小時。見其女伴面露尷尬之色,聽又覺得厭煩,不聽又好像太沒禮貌,不知如何是好。偽知識份子為求將一己所學悉數展示於人前,絕不放過任何表演的機會,往往忽略了別人的感受。你知道的東西人家未必就有興趣,而這種行為大可歸因於偽知識份子的自戀心理。偽知識份子老是覺得自己比別人優勝,見解比別人的精闢,所以總是一廂情願,覺得喋喋不休是責任所在。部分的偽知識份子,更天真的以為這類高談闊論有助博取異性的好感,以無邊的學識使對方傾情於己。有趣的是,世上竟有為數不少的女性喜歡這些偽知識份子,形成「吹噓---迷戀」的特殊關係。

  到底偽知識份子「偽」在那裡呢?偽知識份子並非有真材實學,而多是以有限的知識去充撐場面,此乃為「識少少扮代表」。看過一兩套新浪潮電影,便大談對這一電影運動的看法,其中還要加插幾個術語幾句外文。讀過半本存在主義的書,便滿口「荒謬」、「現象學」,速成了哲學專家。這些技倆的確能把外行人嚇倒,因畢竟沒有太多人能拆穿他們。據作者憶測,這行為又可歸因於偽知識份子的自卑心理。為尋求別人的肯定,偽知識份子努力去學習別人不懂的東西,藉此顯示自己與眾不同。但由於其目的單為了炫耀,而非知識上渴求,所以學東西點到即止,只求夠吹噓一番,所以偽知識份子的學問只停留在「識少少」的水平。真正的知識份子一心一意尋求真理,求學問愈深愈好,永不滿足現狀。

  自戀加上自卑,偽知識份子的心理因此非常不健康。由於偽知識份子主要在「喋喋不休」和「識少少扮代表」兩種行為上獲取滿足感,閣下如有心或無意對其言論有任何質疑,偽知識份子必定反應巨大,跟你進行你死我亡的辯解。這個不難明白。偽知識份子相當重視別人對自己的看法,肯定自己的言論照單全收;其餘的質疑和否定,偽知識份子一律視為別人的誤解。偽知識份子老是覺得別人不了解自己,因為自己太高深莫測了,罕有的幾個認同或崇拜自己的傻瓜,但稱之為「知己」。這種半封閉的交際系統,只有強化自戀心理,掩飾自卑的痕跡。由於偽知識份子的自信大多建立在這種自吹自擂的溝通方式上,別人的質疑無疑會成為威脅,隨時會使自信瓦解。要測試對方是否偽知識份子,只要對其所說的加以詰難,看其反感的程度高低便可知一二。

  真正的知識份子,會知道學問無邊無際,什麼專家也有其所不知,也有出錯的可能。所以知識份子對質疑都會理性處理,不會老是覺得別人「誤解」自己。偽知識份子的交際系統中,能成為知己的不多,而由於要成為其知己便先要信偽知識份子的一套,由此推斷這些知己比偽知識份子本身還要笨。真正的知識份子剛好相反,喜歡找比自己優勝,或者觀點跟自己不同的人做朋友。因知識份子追求的是真理,結交這類朋友極有裨益,而知識份子無需常常肯定自己,所以不用一班笨蛋圍著自己團團轉。抽象點說,真正的知識份子份子早已忘我,奉承讚美於他已不重要。

  孔子說:「不患之不己知」,偽知識份子卻反其道而行。讀者且留意身邊的所謂知識份子是真是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