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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頁→創作:散文至今仍不能忘懷的,是賽里木湖那位遊牧的叔叔文:馮逸麟
至今仍不能忘懷的,是賽里木湖那位遊牧的叔叔。 他姓馬,回族人,就是他牽我的馬繩,又教我騎馬,「羈旅天邊至,牧人飛馬迎」,我們一行一下車,便給包括他在內的一群旅遊從業員包圍了。我簡直不敢向後望,只管緘默地向前走。混亂之中,隱約見到十多個馬上的牧民在周圍,身旁的更是鍥而不拾,緊緊追隨;「你就是不騎我的馬,也握握我的馬鞭吧」,他熱情邀請我,雖是掙錢,卻友善而樸實。終於,我的朋友相繼被捧到馬上,我也乖乖投降了。 於是一行六人,放馬奔騰,向高山進發,踏過一片草原,穿過蒼蒼的針葉樹林,漸行漸高,山上竟降下冰雹來,幸而山雨來時快,去時也快,轉瞬間晴光又滲透烏雲。到了山峰,一面是優美的果子溝,背面卻是波泛金星,澄藍又浩渺的賽里木湖,天闊雲高,空氣清泠,小腿當然在抖顫著,心卻怡然;瞭望八方,湖上卻沒一艘在航的輪船,岸邊也沒多餘的建築,簡陋的蒙古包傍山棋佈,馬羊漫遊,這樣的一個世界,本來就不應有任何琢飾。 然而,將近黃昏,我們便要告別這麼的一個地方,光華耀彩,山壯雲低,美不勝收之際,我跟他聊了很多事情。 原來賽里木湖邊是回族的聚居地,世世代代,他們都在此放牧。仲夏之月,天氣當然溫暖,其他日子,倒是清泠,隆冬之季,更是雪花漫飛,雪壓原野;他們生產羊皮羊肉,也飲馬奶。偶爾也把產品帶去伊犁賣。六十年代的公路,便在今日的湖邊,看來已經不見影蹤了,新修的公路其實不過有幾年的光景,至於他們改行從事旅遊業,更是往年的事。 在他口中,我明白了牧人的一點心態。他老是說自己沒有文化,而我們呢,這種城市人,要是定居此湖,真個大材小用!我卻很不認同,假如把世俗和物質帶來,賽里木也不再是幸福之湖罷,這種想法和心情,使我不禁再問下去﹕ 「照目前開發的情況看來,你怕不怕有一天,家鄉會失去它的光彩呢?」 「不會吧,我想沒有人在湖邊築高樓大廈,這裡是風景區,賣點便是原有的風貌,沒有必要再來建甚麼遊樂設施……」 聽到這裡,心乃釋然,這番預測確是甚有道理,沒有人會笨到在這裡建登山纜車吧,很可惜人本來沒有甚麼理性,更欠缺遠見,我後來想起天池也何嘗不是人間瑤池、西王母的宴場,國家卻堂而煌之,大興土木,於是今天有了纜車、渡假村、旅館、遊湖船。上山容易了,遊人多了,神秘的面紗,動人的風采,已不復再。 不過當時斜陽西下,美不勝收,我當然想不到這些掃興的事。當巴士來到,不得已,我們要走了,我忘不了他離別的笑容,還有再三的揮手;我們雖然相識,恐怕短得只有幾個小時,然而已經付上了誠實,交流變得饒有意義。羈旅天邊至,牧人飛馬迎,如今匆匆別,何日君再臨?且書家住處,盼君寄書來。依依的離別,只發生在草原湖邊,繁囂的都市,人與人只可能擦身而過,多年的鄰居,也只可能冷眼相對。 我所擔心的是,賽里木,你會否若干年後,變成一個人工湖呢,遊人和牧人,將來又可會有這樣漂亮、真摯的分享?有一天連你也變得繁囂了,你可有這種寬廣暖和的心,視八方旅客如天涯的知己? 於是,我不禁想起,西北大開發,是福是禍?我曾遇上吐魯番火焰山下一個小朋友,重溫相片,這小朋友是少數民族,就在火焰山下的牌匾招攬遊客騎駱駝。看來是個天真的人,卻逼我們上駱駝;駱駝碩大無比,高得很,我唯有爬梯子上去,誰料上了駝峰,小朋友竟立時搬開了梯子,我當然不能下來,他要帶我兜圈子,濫收費用,我也沒法反對了。小小年紀,掙錢手法如此高明而純熟,真可說是旅遊業發達之禍。看他身穿流星花園的黃色T恤,好一個大的logo:F4流星雨,便只覺文明在這偏遠地方,早已落地生根。試想巴扎中每個少數民族也穿這些衣服,傳統的美還可倖存麼? 交通易達之處,開發和西化的步伐必然加速,結果帶來新的生活方式和思想,改變人心。試問在錦衣美服,諸如那些充滿時代感的T恤,洋服的誘惑下,少數民族放棄傳統,也不足為奇;人家沿海地方的女人,脂粉塗面,又搞負離子直髮,這些時髦的形像傳入新疆,當地人還會甘於保留自己自然的身體形象嗎?旅遊業既帶來較高的收入,山野邊民,還可能甘心放牧一生嗎﹖這樣一塊寶地,本來是一塵不染,人們可以無憂無慮,知足常樂,然而開發之後,百業俱興,只怕他們便不滿現狀,陷入求財逐利的束縛之中,結果必然像今天的沿海的中國人一樣。 今天,開發如火如荼,正如鐵軌上滾滾推進的火車,可以想像若干年後,他們不會拉著你手,逼你買東西,變得像西安人一般聰明,會擺設連串的景點騙入場費;山區不會再見到唱歌跳舞、牽馬遊山那種純樸的旅遊從業員,她們會走到火焰山、葡萄溝,憑一臉美貌,跟遊客合照賺錢,而忘記她們天生的生活方式,那末,遊客也不會願意到新疆去,因為所見的,只可能是身穿維吾爾衣服,而精神生命、氣質傳統已然盡失的男男女女。 賽里木的叔叔,你說過,沒有人會笨得在那兒蓋酒店,築纜車,但我更擔心的,是大開發的洪潮湧來時,人人將不能倖免,那時你會否安居於這詩般的天地?你還會是當天的你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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