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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華浮沉結髮間

文:古廣奇

 

  前些兒拼命找董橋作品的相關資料,無意中翻出一篇寫於九七年的講辭初稿。講題是「文字的敏感與敏感的文字」,主辦單位正巧是嶺南學院文學與翻譯研究中心。三年以後我才考進嶺南,無緣親聽。後來我倒聽過董橋的演講和電台訪問,妙語連珠,饒富趣味。這篇講稿也不例外。他說「人跟文字的關係,女朋友也好,男朋友也好,認識久了,未必就日久生情,但起碼瞭解就深了。」

  文字以外,董橋也談翻譯。他主張做人要「博」,翻譯才會做得好。書本、電影、報紙都堪一看,連「鹹濕」的都要看。他學好英文的法門,赫然是「把英國的黃色小說買來全看了!」他怨港府太不開明,「整天都遮遮掩掩的,甚麼都不讓人家看」,認為甚麼都要看,才能做好翻譯和傳譯。董橋在〈強姦•翻譯〉寫道:「好的翻譯,是男歡女愛,如魚得水,一拍即合。讀起來像中文,像人話,順極了。壞的翻譯,是同床異夢,人家無動於衷,自己欲罷不能,最後只好『進行強姦』,硬來硬要,亂射一通,讀起來像鬼話,既褻瀆了外文也褻瀆了中文。」要是他習上文化潔癖,擺出岸然道貌,大概也寫不出這樣的妙喻了。

 

  認識董橋是高中的事。鄭老師任教中國語文及文化科,常常印一些相關的報紙專欄給我們看。我就這樣從模糊駁落的影印本首次讀到董文了。她說香港的通俗報紙「報格分裂」,甲版滿是質素很高的社評,乙版卻是桃色緋聞,丙版甚至是無邊風月了。《蘋果》惡俗,惟有董橋寫的「時事小景」是一縷清流。後來我迷上董橋,把他近十年的作品似懂非懂地都讀了,行文也不知不覺臨摹了他的筆法。

  我的畢業論文就談董橋散文。他的作品很好找,只要不理重編的總集就脈絡分明了。董橋散文的評論不多,陳子善編的《你一定要看董橋》就庶幾齊全。我用的分析方法不太時髦:沒有佛氏的心理分析,沒有傅柯的權力話語,也沒有學新批評派「獨沽一味」鑽研文本。我只嘗試解讀文字建構出來的董橋本人,然後追溯文類傳承,以及就選材和結構略作分析。惟一的量尺就是「雅俗」,所以論文題目初擬為〈浮沉雅俗間〉。定稿前我在前面加上「英華」二字,一來呼應董氏的《英華浮沉錄》,二來向我的母校英華書院致敬。

 

  一百八十多年了,英華書院知名的校友始終不多,學生在其他名校子弟面前老像矮了一截。前民航署長樂鞏南早退休了,「歌神」許冠傑只在英華唸過預科班,陳耀南教授也不過以教員身份領「榮譽校友」罷了。梁錦松出任財政司司長,我想所有「英華仔」都有吐氣揚眉之感,雞立鶴群的疑懼頓時變成鶴立雞群的尊嚴。隨後搬遷校舍、行一條龍,母校的氣象越來越怡然了。

  現在我也算是校友吧。偶然也會跟同窗回校,探探老師,看看校舍,吵吵鬧鬧地追思那憑空消失的七年光景。我素來不是活躍份子,沒有贏取任何學界獎項,也未曾在公開試中奪甲而還。操行平平,對老師恭恭謹謹,沒有大功也沒有小過。總之,我就是毫不起眼的無名小卒。輾轉回去數次,都沒有人可以直接說出我的名字,當是明證。搬校在即,同學相約回校探訪老師,拍照留念,固也慨然允諾,不怕邊緣性人格違常(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 )發作。

  我跟友伴寫了探訪記錄,就昂首走進母校的懷抱。校工還是那麼和善,就像慈祥的長者一樣笑臉迎人,頓感「回家的感覺真好」。身後一班黃社小師弟長得胖嘟嘟,拿著羽毛球拍魚貫登上紅色小巴。他們滿面興奮,混雜點點呆氣和淘氣,還未露出公開試鑿下的眉間深坑。校舍還是一片綠,從牆壁、防護網、球場表面到遠方的壁畫是深淺不同的綠,看上去很舒坦。這座校舍栽培了多少年青才俊,很快就可以卸下英華一百八十年積下來的重擔,另謀發展了。

  那是正午時份,太陽高掛天頂。我們到了教員室,不意副校長熱情地迎上來了。他問:「你們在這幹啥?」我答:「我們是校友,回來探望一下老師。」他望著我,侃侃而談:「這個時間老師都在上課吧。嗯,你是師兄吧?你示範這般模樣給你的師弟嗎?不如你們下次再來訪吧,好嗎?」

 

  我跟遲來的舊同窗到茶樓飽餐一頓,然後逛逛九龍城廣場。「九場」是學生午後的消閒聖地;「落城」更是九龍塘區學生的特有娛樂。這對英華仔來說快成絕響了。此時我卻偶遇同是英華仔的中文系副教授李博士!寒暄已畢,他說他只經過母校,沒有回去。我說我回過去,卻被人請了出來。李博士疑惑。我轉過頭,晃一晃後腦:「就是因為這條馬尾!」李博士雙眼睜得很大很大。

 

  寫論文的時候看過也斯論香港專欄,印象最深的是這一段:「早期香港專欄作者不少是南來文人……不是罵年輕人留長頭髮,就是罵年輕人寫新詩。我初寫專欄時,很感覺到周圍那種舊文字背後的舊思想。我自己也留長頭髮,也寫新詩,真是勢單力薄,但也只能用自己的方法去表達了。」[1] 離開母校太久了,還勉強記得那七年封閉愚昧的軍法統治,只是不知道那對校友一樣適用。或許一條小馬尾勾起四百年前滿清入關強迫漢人剃髮留辮的國恥吧。梁錦松司長千萬不要回校,否則以閣下的操守足以領幾個大過了。

  校友跟母校的關係,認識久了,未必就日久生情,但起碼瞭解就深了。我還相信,甚麼都看,除了可以做好翻譯傳譯,也是避免思想落伍乃至閉塞的不二法門。願眾英華仔共勉之。

 

註一:也斯:〈公眾空間中的個人論說──談香港專欄的局限與可能〉,見盧瑋鑾編:《不老的繆思──中國現當代散文理論》(香港:天地, 1993),頁1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