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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聯想

文:曾國平

 

  Samuel Beckett寫Waiting for Godot時已四十二歲,此劇初上演時人人看得一頭霧水,尋不著傳統戲劇的半點特色。全劇由五個角色的對話和獨白組成,說話內容像胡扯,沒完沒了的為果陀這個神秘人煩惱糾纏。劇名交代了全劇的主旨:等待果陀。沒有明顯的結構(假如有不太明顯的結構的話)、沒有高潮起伏、沒有舞台佈置,觀眾只得在角色的喋喋不休中尋找頭緒。Estragon和Vladimir為了某些原因(沒有交代)要見果陀,可惜等了良久仍然未見蹤影;那邊廂無端出現Pozzo和Lucky主僕兩角,四人就不著邊際的談起來了,談呀談的劇便完了。原著劇本我未讀過,舞台演出我倒於不久前看了。中文版本不排除有略加修改以遷就觀眾,但我依然看不懂。一般認為果陀代表上帝、理想、人生價值,Estragon和Vladimir的無奈則透露了現代人的虛無和孤寂。據說這劇本要看幾次才能看出深意,我想文藝作品大多要如此看待吧。

  等待叫人納悶,但又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項事情。茫茫人潮中探頭張看,盼望是其中熟悉的一個身影,遲到帶來的空等都託付給昨天的約定。司馬光《有約》詩云:「黃梅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有約不來過夜半,閒敲棋子落燈花。」小事一件寫得充滿情趣,無聊中敲敲棋子,不至枯等發呆。這也許是詩人跟一般人的分別:詩人總能在小事情看見大道理。尼采所謂詩人寫詩猶如母雞生蛋啼叫,大抵都是由痛苦造成的。等待的痛苦在於對未來的無知:他會來嗎?他在那裡呢?到底有他這個人嗎?時間彷彿給這些疑惑拖長了,又害怕又期待真難受。世間上每種的等待都是如此,也許除了等死吧。

  英文wait一字來自古法語waitier,意指to watch(看望)。等待全靠視覺,無奈全由於在人群中的搜索。電影中男女角的重遇都喜歡安放在鬧市之中,求的正是表現痛苦全失一剎那的歡喜,千萬人中永遠存在著希望。但世事往往不是如此,等待可以是絕望的折磨。卡繆的《瘟疫》(The Plague)描述的正是這樣的一個世界:全城人給困在一起跟病菌作戰,天天見著身邊的人死去,等待的是不知何時出現的救援。那就像從人潮中探看,人潮都散去了,冷清的街角告訴你他是不來的了。

  明白了等待是不快的經驗,我們便應該做點好事,不叫別人為你受苦。Stopping By Woods On A Snowy Evening一詩中說:But I have promises to keep,我們不要被雪景吸引而忘了履行承諾,Robert Frost的教訓永遠都不帶嚴肅,像不經意的一聲叮嚀。但香港沒有雪景,有的也許是交通擠塞和不願捨棄的一場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