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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新營與性

文:曾國平

 

  讀香港的新聞怎不叫人打呵欠?七月公布高考成績,今年的A級比例又跌了這麼幾個百分點,好幾千人不合資格進大學一臉徬徨,最後還要加上什麼新界村校零的突破的動人故事。八月是會考判刑之日,一眾少男少女多半嚎哭,少數的會拿著九優十優的成績單給記者拍照,做其半天紙上明星。社工們循例勸勸學生不要太介意成績,家長也不要施加壓力。九月開學之日,若不幸遇著颱風,天文台又因遲遲不肯掛八號風球而給咒罵,苦了學生背著沈重書包在大雨中搏鬥。若電視台把去年的片段重播,報紙把前年的頭條翻印,市民大概也分不清,因為畢竟年年如是。讀了幾年英語報刊,發覺以頭條報導以上新聞是香港中文傳媒獨有,可見港人對新聞的品味特殊之至。

  近幾年有個新發展,便是九月初到,眾大學的迎新營如火如荼之際,香港某幾份報紙便會「揭發」出大學生的所謂不雅活動,再召來社工、校長或明光社(本地一有宗教背景的組織,以維護道德為己任,待另文探討)發言人聲討一番,大嘆世風日下之類。這類的新聞由未進大學讀到大學畢業,又叫我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

  據那份自稱「公信力第一」的報紙報導:「中大學生分子生物技術學系的迎新營,男生反串扮女人的凸點造型,有學生指「肉酸」,有醜化女性之嫌。」男生扮女人若要神似,怎可以不「凸點」?香港常常說要跟什麼國際接軌,傳媒的「恐點症」已是失敗的明證。打開報紙的時裝版,若遇上透視裝之類,香港報紙總會曖昧地加上格仔,以為這樣就可以維持港人的道德水平。明星「不慎」露點,娛樂版總會以發現新大陸的熱情頭版報導,男讀者會呆望那一團格仔,努力在腦中構想出給掩飾掉的那身體部分。小孩在這種無點環境中成長,除了疑惑小時候喝的奶從那裡來之外,心中也都有「人點二分」的哲學概念。如此的頭腦看見男生反串扮女人的凸點造型,心中可能會想:「好的女人都是沒有點的,壞的女人才有,你這樣的扮相真是侮辱女性,很肉酸!」

  香港的性教育貧乏,讀了七年中學,除了對男性女性的生殖器結構圖有一模糊的印象,以及明白所謂性教育的主旨是「上床做愛可免則免」之外,其餘實用的性知識都要依靠報紙的風月版,另加日本成人電影的專業指導。這麼抑壓了七年,到了大學怎不會春情暴發?可有人花時間想想,為什麼大學迎新營的活動盡是與性有關?若大學生心智正常,性生活美滿,到了迎新營也大概不會如此無性不歡。香港從來都不是個開放的社會(至少性方面),但今天欲言又止的虛偽現象卻是新鮮事。男女明星一同過夜,報紙都會隆重處之,彷彿明星們是不應該或不懂得做愛的。二十多歲的明星努力營造未成年的形象,難得的談談對性的見解,又會給人家說是「鬼妹仔」。男明星同性戀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傳媒卻喜歡以「好朋友」稱之,不敢以「男朋友」示人。大學生中學生多半只讀娛樂版和體育版,受這樣的反智新聞薰陶幾年,怎不會認為性是件又神秘又污穢的事情?

  大學生不是小孩子,不用傳媒每年來教訓一番。前陣子科大的「毆鬥」事件,加上循例的「不雅迎新營」,只要沒有犯法,沒有人命傷亡,傳媒根本不用如此大幅報導。這類的新聞出爐之際,總有幾個不學無術的道德捍衛者走出來,說什麼傳媒渲染暴力色情,對青少年造成不良影響,才弄得如此田地云云。事實正正相反,正是由於傳媒遮遮掩掩,渲染不夠,才使大學生心理不平衡,對性有著這樣的宗教狂熱。宗教的出現正是由於人類對大自然變化莫測、人的生老病死心存恐懼,而宗教學說正可為這亂糟糟的世界找出秩序找出理由。宗教的本質的都是非理性的,因為宗教學說都不能給驗證,是求諸人的信心和感性。我們會聽過人們因教義問題殘殺異己,卻未聽過會因「一加一不等如二」的異端而起暴力衝突,理由正是宗教紛爭不能訴諸理性討論,而往往跟政治權力、民族主義分不開。香港的性觀念跟宗教的性質很相似,大家不是存而不論,便是滿口的成見和誤解(例如露點是很神奇的事情)。性根本不用如此神秘,而是大有理性討論的餘地。只要大家少一分虛偽,大學迎新營的品味便會高一點,看報紙的時候也少打個呵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