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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筆記

文：古廣奇

佳芝本來是臨時拉伕去演愛國戲的，後來真的「為國捐貞」。麥太太本來是虛構人物，可是比王佳芝更具神采。麥太太勾引易先生本來只是場未完的戲，滋生的感情卻比譎詭的諜界和深重的國難更加真實。

壹、色，lust

　　《色，戒》裏的湯唯就像民國初年月份牌上的穿旗袍時髦女郎走了出來。一張臉像壓扁了的白麵團，雙目則像漏出來的餡兒。兩道眉揚起像一雙黑鳥，時刻想叼走眼珠子，叫人不太心安。麥太太後腦的頭髮結實地鬈了起來，做了麵團的伴菜。整碟菜看上去就是年輕的梁愛詩，就是多了一點說服力不高的嫵媚。這就是湯唯比章子怡更適合演王佳芝的原因。《我的父親母親》裏的樸素和嬌嫩，章子怡早就沒了。章可以演俠女、村姑、風塵女子，就是不像有幾滴墨水的女特務。

酷烈的光與影更托出佳芝的胸前丘壑，一張臉也經得起無情的當頭照射。稍嫌尖窄的額，發腳也參差不齊，不知道怎麼倒給那秀麗的六角臉更添了幾分秀氣。

　　張愛玲筆下的王佳芝終究是另一模樣：大胸、尖額、六角臉。資料說湯唯上圍三十二英寸，再托也托不出胸前丘壑。小說強調佳芝身材豐滿：

只有梁閏生佯佯不睬，裝作沒注意她這兩年胸部越來越高。

　　演員外表不能那麼收放自如，只求神似難求形似。小說的易先生諒也不及梁朝偉俊俏：

他這樣的老奸巨滑，決不會認為她這麼個少奶奶會看上一個四五十歲的矮子。

　　梁朝偉並沒有演活易先生。《色，戒》跟其他張氏小說一樣，都是第三人稱敘述的，黃佳芝和易先生的內心都像電影的床戲一樣脫得清光。銀幕上的「易默成」只能擺闊氣、擠眉弄眼、毛手毛腳，沒有幾次直抒胸臆的機會。原作的易先生這樣想：

他對戰局並不樂觀。知道他將來怎樣？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他覺得她的影子會永遠依傍他，安慰他。雖然她恨他，她最後對他的感情強烈到是什麼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虎與倀的關係，最終極的佔有。她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內心獨白化成表情和動作，融入酷烈的光與影裏。銀幕上易默成的內涵卻比小說裏的更複雜、更像人了。同是一套西裝，周慕雲和易默成完全是兩個人。穿起一襲旗袍，湯唯跟王佳芝是一個人。

貳、戒，caution

麻將

　　易先生本身密不透風，連到麥太太府上做客都小心翼翼。王佳芝從麻將檯上知道易先生的行蹤，還造就了獨處的機會。原文這樣寫：

「易先生她見過幾次，都不過點頭招呼。這天第一次坐下來一桌打牌，她知道他不是不注意她，不過不敢冒昧。她自從十二三歲就有人追求，她有數。」

　　本來授受不親的兩個人從四方城上互通有無，發展至在床上各取所需，靠的是竹製麻將當紅娘。想起話本小說裏的三姑六婆，穿門入戶，做陰險的勾當。現代似乎還要新添一員猛將，叫「麻婆」，不是豆腐，而是登門打牌的「麻將友」。小說結尾，易太太等人還若無其事在打麻將，半句不提麥太太了，終究只是牌友。

老曹

　　李安造了這個角色，可謂敗筆。小說裏只說汪精衛「有個副官與鄺裕民是小同鄉」，作用是讓那班愛國學生打聽打聽消息。戲裏這副官有了名字，而且還上演了一幕《喜劇之王》跑龍套拖延時間式死法，實在不敢恭維。錢嘉樂起初跟鄺裕民明明講廣東話，找上門時卻滿口生硬的國語。湯唯的廣東話比錢嘉樂的國語還要標準。獻醜不如藏拙。

鴨子蛋

九月二十九日陶傑在《蘋果日報》寫道：

「銀幕上的多情男主角，在上海的印度珠寶店為情婦訂了一隻粉紅鑽戒。座上的觀眾，看見鑽戒，興奮地低叫一聲：嘩！。」

　　這正好是我那場的情形。六克拉的鑽石一亮相，全場嘩然。我也同意沒甚麼好「嘩」。戲裏易先生笑說戒指不過是石頭，王佳芝也嗆了一句「鴨子蛋」。小說裏易先生安於王佳芝像其他太太一樣愛首飾，王佳芝收到鑽戒想到只能用一會兒而惆悵，馬上去想別的事。轉捩點其實不在鑽戒，而在王佳芝一念之間：

「只有現在，緊張得拉長到永恆的這一剎那間，這室內小陽台上一燈熒然，映襯著樓下門窗上一片白色的天光。有這印度人在旁邊，只有更覺得是他們倆在燈下單獨相對，又密切又拘束，還從來沒有過。但是就連此刻她也再也不會想到她愛不愛他，而是──〔……〕」

「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轟然一聲，若有所失。」

　　所以我以為並非如陶傑所說「張愛玲癡迷鑽石」。王佳芝也沒有癡迷鑽石。癡迷鑽石只是當時的女太太，還有嘩嘩作響的觀眾。

鄺裕民

　　王力宏演的愛國青年。這名嶺南大學──天地良心，嶺南還出了這麼一個人才──的愛國青年，家裏不許他參軍，他就在香港「搞文宣」，煽起港人的民族激情。後來有了門路，計劃刺殺汪精衛的特務頭頭易默成。他激昂地說：「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這首詩本來是汪兆銘（字精衛）當年行刺載灃事敗被俘下獄後寫的，頭兩句是「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行刺汪偽親信的人居然唸起汪精衛的詩，諷刺極了。

　　此人說的是愛國，演的是愛國，唱的是愛國，卻又暗暗對佳芝暗生情愫。動手殺人很要強，對於佳芝的「貞節問題」卻又閃躲。四年後，幾許風雨才在車上打哈哈，在樓子裏強吻佳芝。鄺裕民繼承了中國古典文學面目模糊男角的猶豫不決，看上去很強，骨子裏還是與古人一氣。熱血青年只殺了個幫閒的小同鄉老曹，真正可以玉成行刺之事的卻是意中人。他沒有繼承傳統弱男的好命運，所以麥太太沒有念著他的生死，就這樣漏了一句「快走」，葬送了自己和那班傻呼呼的朋友。

　　鄺裕民穿唐裝出場，後面幾個操國語的女孩也「嘩」了出來，但比鴨子蛋那聲小很多。

真真假假

　　多少假戲都成了真。佳芝本來是臨時拉伕去演愛國戲的，後來真的「為國捐貞」。麥太太本來是虛構人物，可是比王佳芝更具神采。麥太太勾引易先生本來只是場未完的戲，滋生的感情卻比譎詭的諜界和深重的國難更加真實。曹七巧在《金鎖記》的自忖，好像是王佳芝一生的註腳：

「今天完全是她的錯。他不是個好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要他，就得裝糊塗，就得容忍他的壞。她為什麼要戳穿他？人生在世，還不就是那麼一回事？歸根究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天涯歌女

　　易先生約了麥太太去日本餐館。美國參戰了，日本皇軍焦頭爛額，就在那兒找女人尋求撫慰。易先生說日本伶人唱歌都像哭，但他遙見皇軍軍官，不敢直視。麥太太的天涯歌女既親切又平和，反而虜獲了易默成的心。

　　這一幕小說沒有。李安蘸了濃墨，要為易先生開脫。老漢奸表面風光，心底寂寞。聽日本人哭著臉唱歌，半滴淚也不彈。聽女人唱《天涯歌女》這小調，眼眶倒濕潤起來。在這骨節眼易默成跟原著的易先生分道揚鑣。套用林奕華的說法，麥太太在之後的性愛裏征服了易先生。易默成在終幕黯然含淚，就有了根據。

兀自燃燒的句子

「一種失敗的預感，像絲襪上一道裂痕、陰涼地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

　　畢竟不是甚麼都可以拍出來。李安把嚴守三一律的短篇小說攤成兩個半小時，處處都是工筆，不算失敗，除了那個老曹。

參、後記

　　如果不是媒體事前廣泛報導，大概有人會稱之為「戒色」。片頭易先生走出來的房子門上掛著右排橫寫「天下為公」的牌匾，不知就裏的大概會以為是「公為下天」。銀幕上打著「戒｜色」。英文小題叫「Lust, Caution」。各行其是，互不干涉。片尾，港名人員名字正體，大陸人員名字用簡體。重要的洋人名字都有中譯，是民國前後那套譯法，讀來繁瑣，卻別有一翻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