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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頁→評論：藝評情癲大聖文：譚以諾
一、 十一年前，劉鎮偉與周星馳合作，拍了最不「周星馳」的電影，《西遊記第一百零一回之月光寶盒》和《西遊記大結局之仙履奇緣》，都是西遊記的戲仿，以孫悟空為故事骨幹，說一個恨你五百年、愛你一萬年的故事。其中的經典對白，當然是至尊寶戴上金剛圈前的獨白︰「曾經有一份真誠既愛情擺係我面前，但是我無好好咁珍惜，等到失去左既時候先後悔莫及，塵世間最痛苦既事莫過於此。如果可以俾我一個機會再黎一次既話，我會同o個個女仔講我愛佢，如果係都要係呢份愛加上一個期限，我希望係，一萬年！」這段經典對白，被不同導演不同電影拿來戲仿，甚至是劉鎮偉自己的電影《天下無雙》也都拿自己來開個玩笑。 這回，故事當然也是西遊記的戲仿，也是取西經，不過這回則是以唐三藏為主角，把上回孫悟空的遺憾留給唐三藏，《西遊記》中至尊寶的獨白，這回成為唐三藏的緊箍咒。故事開始時，還是章回小說西遊記的老路，妖魔設計，為要吃唐僧肉。當然，就又是悟空表演的時間，只是，章回小說一百回中，悟空總是逢凶化吉，總是可以打敗妖人。不過這回劉鎮偉決定讓唐三藏孤身上路，悟空敗了下來，臨被捉前，就送師父一程，把金剛捧都交給師父，並對師父說，若要金剛捧活動起來，就說「愛你一萬年」，若要它停下來，就說「我唔愛你啦」。然後，忿力的把師父投出去，遠遠的飛走了。 連帶著「愛你一萬年」，也都投了出去。
二、 劉鎮偉向來都愛拼湊，他在《天下無雙》就已經給我們很好的示範。這回他走得更遠，更加毫無顧忌。故事開始時就已經是「人」「魔」大戰，所謂的「人」當然是悟空、悟能、悟淨了，而所謂的「魔」，這回不再是白骨精、牛魔王，而是天外來客，似是外太空的ET，又似是從未來回到現在的未來戰士，身上都是鎗，坐的都是曉飛的機械，星球大戰的架勢。 當唐僧被投出去，來到比較典型的妖界中時，像極是《天下無雙》的模樣，無論服裝、顏色和取景。接著，當唐僧和美艷到南大門找四大天王時，竟是中國水墨畫的境界，把白紙黑墨的山水變成3D的景物，像掉進另一個時空似的。再來就是美艷變回自己的樣子，帶著金剛捧都樹精體內救悟空，竟然連Matrix 也搬進來。
三、 唐僧和美艷經歷很多，最後打敗了樹精，救了悟空出來，其時兩人已互相深愛對方。然而，美艷深知仙界的規則，殺了天兵和四大天王，總要有人出來揹罪的，就自己一個到玉帝見面請罪。唐僧知道美艷替他頂罪，遲疑是否應該去救她。於是，悟空又再搬出《西遊記》的經典對白，又把遺憾搬出來，這次當然不是自哀自憐，而是要唐僧迫視他將要面對的遺憾。 劉鎮偉彷彿是要療傷似的，在這片中一次又一次把上回《西遊記》的遺憾投到觀眾面前，叫我們再次憶起，紫霞為了救悟空，身中牛魔王的叉，然後，悟空因為金剛圈發作，眼白白看著愛人撞向太陽，欲救不能。這回，唐僧沒有金剛圈，不過卻也沒有悟空通天的本領，他要救人，就免不了一場撕殺，又免不了被打敗的命運，他依然是救不了美艷。 當悟空頓悟後，遇到觀音，知道自己要走上取西經的路，自願帶上金剛圈。就是這時悟空讀出了感人經典的獨白，也是這時，觀音對他說，要拋開人世的愛慾，不然，金剛圈就會使你痛不欲生。金剛圈成為可見的象徵，是對塵世和愛情的撇棄，因著更遠更大的使命。 而唐僧呢？他的「金剛圈」就顯得更無形，是自己對守戒的執念。戒，就成為唐僧的「金剛圈」，要救人，就要破除自身的「戒」。他要對抗的，不只是自身的「戒／界」這麼簡單，他是挑戰整個仙界的權力體系，除了要打敗可見的天仙和天帝外，還要防備隨時會現身，卻又是隱身的觀音、如來等。 當然，一個凡人是沒有可能勝過龐大的體系的，還要是中國幾千年的文化歷史，一下子壓下來，就算是唐僧也都只有敗陣的下場。悟空帶給唐僧遺憾，也教他把握會。唐僧現在有一個機會，他可以彌補悟空的遺憾。只是，當唐僧爬到美艷面前，他已經傷得要命，說不出「我愛你」了，就只能用手勢代替。
四、 當唐僧拿著金剛捧大鬧天庭時，就大聲呼喊，究竟你地呢班神仙知唔知咩係愛；當悟空在天庭脅持天帝時，也都大叫，乜愛一個人有罪咩？滿有挑戰僵硬的規條意味，也挑戰無欲無情的龐大判罰機器。於是他大開殺戒，於是他以下犯上，大談愛之時，就以殺人的狂野表達愛的強烈。最後，還是佛祖現身。 上回《西遊記》中，一隻野猴，不滿被派定的角色，誓要反叛權威，觀音姐姐以「力」取勝。五百年後，他回到水簾洞，在被殺的一刻，突然頓悟，再次遇見觀音姐姐，願意再次與師父到西方取經。這回，唐僧，一個守戒的人，差點位列升班，也不滿被派定的角色，誓要與天帝理論。天帝以「力」取勝，打得他倒在地上。這次出手的，不是觀音姐姐，而是如來佛祖。還記得唐僧在幾幕前大聲質問「你地呢班神仙知唔知咩係愛」，佛祖就反以「愛」質問唐僧，並評說了「有限的愛」和「無限的愛」。美艷的愛是無限的，因為她不計結果，不預計愛會有明天；唐僧的愛是有限的，因為他要擁有，就算是一刻也想擁有。 上回，《西遊記》愛的期限是︰一萬年。今回，佛祖就現身說法，說愛應是，無限。然後，佛祖就評定一切，唐僧修行不足，雖從頭來一次，美艷犯天條，就變成白馬，隨唐僧取西經。好一個皆大歡喜的大團圓結局，天庭維持原狀，各人亦獎罰有序。不過，我卻感到淡淡的悲哀。我們被「投到」五千年的中國大文化中，悟空也是，唐僧也是，對於「愛」，不能宣之於言。「愛」，似乎成為禁忌，面對在身體內流動的炎王子孫的血，我們對愛只有抱頭，只有做手勢。「如果可以俾我一個機會再黎一次既話，我會同o個個女仔講我愛佢」，只是，唐僧有機會，都講唔出呢句「我愛你」。唐僧大沉重，沉重得傷痕累累，沉重得說不出話來。
五、 於是，佛祖如是判，各人就只好如是的擔當自己的角色。 時空回到五百年前，唐僧要再經歷九九八十一劫，陪著他的有白馬美艷。 時空逆轉經常是劉鎮偉的母題。 《西遊記》中，至尊寶利用月光寶盒想回到過去，察知娘子死時的真相，但是每次都是來遲一步，最後竟失靈而回到五百年前。及後，《無限復活》則是利用寶石，回到幾日前的時光。這次，佛祖的一聲令下，唐僧又要再上來，初啟程的時候。時光倒流，讓人可以再活一次，去找緊自己遺憾的一刻，免得自己再次回到遺憾來。不過，在《西遊記》中，至尊寶每次回到過去，都趕不及，最後月光寶盒竟然失靈，讓他跌落自己意料之外的時空。他沒有可依仗的（因為五百年前對他來說實在太陌生），需要憑自己再活一次（不過這次依然有遺憾）。《無限復活》這次是短時間的回歸旅程，為要尋找朋友死亡的真相。這次的回歸是一次重新發現，也是一次重新錯落。到他再次回到自己活的時空時，朋友與情人都不一樣了，他需要從來一次。 至於《情癲大聖》，直至劇末段，佛祖才讓唐僧再來一次。不過這再來一次，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因為劇將不完結了。這回，劉顛偉把回歸和再上路合在一處。《西遊記》中，至尊寶回到五百年前，經歷一大堆事情，才自我決定再上路；《無限復活》也是一樣，只是主角只回到幾日前。但這戲則不一樣，回到過來的目的，就是要再上路。 再上路也是劉鎮偉的母題。
六、 回到過去，是讓人重活，然後修補遺憾。至尊寶的遺憾是不知娘子為何而死，回到過去，最後卻讓他留下更沉重的遺憾（對紫霞的愛）。劉鎮偉愛的痕跡太沉重了，至尊寶回到過去，修不了遺憾。現在導演重拍一次，唐僧依然說不出那句「我愛你」。或許，或許並不是身內炎王的血液使唐僧（或至尊寶）說不出「我愛你」，而是機緣。 至尊寶曾經對紫霞說出那句對白，不過，那時說的，不是真心的。到時機過後，那份真心就已經流逝。這機緣過了後，就不可能重來。這回，唐僧早有機會說那句「我愛你」的，是美艷希望他說的。只是，他那時也沒有一片真心，甚麼也沒說。過後，就只能用手勢表示，那一句「我愛你」。 錯過了，就說不了。
七、 ……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 《世上最遠的距離》泰戈爾
《情癲大聖》劇終前，在銀幕上打上︰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這是選自泰戈爾的精句，《世上最遠的距離》。這句不是開頭，也不是結尾，是中間的一段。劉鎮偉的主角一直說不出「我愛你」，但這不是世上最遠的距離。至尊寶看著深愛的紫霞，只能望著她飄向烈焰的太陽，世上最遠的距離，莫過於「想你痛徹心脾，卻只能深埋心底」。十一年前劉鎮偉就停在這一詩句中。 十一年後，《情癲大聖》，因為唐僧的愛不夠，是有限的，是計較結果的，所以需要從來一次。從來一次，美艷就由妖變成馬，世上最遠的距離，莫過於「彼此相愛，卻不能夠在一起」因為，一個是無情無欲的唐僧，另一個是受罰的白馬。 西遊記的戲仿，或許就此停住，又或許，劉大導十年後再拍新的一輯。但至少，十年來的愛，他走遠了，至少在泰戈爾的詩句上是如此。下回，可能就是「明知真愛無敵，卻裝作毫不在意」，這樣錯落的遺憾，可能更加刻骨銘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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