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駁雜與單純

文：雷國威

如果一頭鑽進所謂門道裡，分鏡、構圖、剪接，七寶樓臺拆碎慢慢把玩，就好像喝茶成癖，以能夠看茶壼茶漬分辨茶種沾沾自喜，而不辨茶味的所謂專家了

　　據柏格曼（Ingmar Bergman）自己說，有位法國影評人語帶機鋒地寫：「《秋光奏鳴曲》是柏格曼所完成的另一部柏格曼式的作品。」看著柏格曼似乎很在意這句說話，接下來又講他景仰的塔可夫斯基和費里尼也開始「食老本」，布紐爾(Luis Bunuel)則只會重覆同樣的把戲，做換湯不換藥的演出，黑澤明卻從不拍出黑澤明式電影。

　　大師講得很對，只不過每個人一生關注的事情，所亟欲解釋的矛盾，恒常圍繞著他的困惑，就是那些而已，這就是所謂藝術的源頭、所謂靈感。布紐爾混同現實與夢境，神經質的性格，潛意識的隱藏與顯露，處處反映了他本人的性格，他魂牽夢犖的一直是《安達魯之犬》裡面，那隻割開的眼球表露出不可逆的非理性，所以每部電影都明顯烙印著布紐爾的靈魂，這就叫真誠，藝術裡最重要的東西。

　　忘了誰說作家終其一生只能寫出幾種人物性格，這其實不是憾事，杜斯妥也夫斯基就是這種作家，沒有其他作家比他挖掘靈魂挖得更深。傅雷說愈能彈迥異風格的音樂，就是愈偉大的音樂家，教育家這番話不足信，他的兒子傅聰偏偏就和蕭邦的音樂十分契合，光彈蕭邦的曲子就已經是傑出的藝術家了。顧爾德彈巴哈攝人的瘋狂深邃，不是席夫摸擬偽裝宮庭品味可以相比，然而席夫彈的曲目比顧爾德廣多了。陸九淵說：「六經註我」，顧爾德是用「巴哈註我」的方法彈奏的。

　　布紐爾本人貌寢古怪，話帶機鋒，有點令人觸摸不定。有些藝術家天生不是那種坦率的個性，不能夠輕鬆地向人倘開思想感情，看起來是虛偽狡黠，操弄著一套技巧，掩藏著自我，但往往只能以這種方式表達。

　　黑澤明的確不重覆風格，而且還有關注不同題材，描繪徹然不同的人物性格，《七武士》和《生之慾》裡的志村喬是何等地不同。可是任他影像與敘事是如何傑出，他所舉起的人道主義旗幟都只是無力地虛幌著，在他設下的簡單易瞭的主旨下，我們看到只是意義的虛矯、個性的掩埋。他能夠指點兩下鏡頭就把角色的形象刻在觀眾的腦海裡，可是在藝術觀以至世界觀的層次上，他是擬態的，從未越過理性，也就不是真的的藝術創作。在《羅生門》裡，本來人心如迷宮迷離難測，世界如奧秘不言而喻，可是志村喬最後雨中手抱嬰兒的畫面，象徵手法生硬，露出假道學的臉孔。《七武士》的結尾也是不自然。三島由紀夫說黑澤明電影是「中學生的道德」沒有錯。

　　大江健三郞的小說《個人的體驗》也同樣是忽然人道起來地結束，主角忽然不再逃逸現實，勇敢面對生命。這與黑澤明不同，大江是故意隱去最重要主角心理變化，讀者應該用類似海明威的「冰山理論」來理解，因為那部分是神秘難解的，通篇看起並無扞格之處。

　　黑澤明的作品好像幾種不同攪混了的拼圖，終究不能拼成整幅圖像，局部的驚艷始終遠遠不及一幅樸實而完整的圖畫。

　　有人說：「阿倫雷奈(Alain Resnais)是內行人看門道，布紐爾是外行人看熱鬧」。可是如果一頭鑽進所謂門道裡，分鏡、構圖、剪接，七寶樓臺拆碎慢慢把玩，就好像喝茶成癖，以能夠看茶壼茶漬分辨茶種沾沾自喜，而不辨茶味的所謂專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