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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蹤眼前人

文：譚以諾

不過在這個世代，甚麼缺點也會有理論支持，暗淡的內容正是托出形式的好手法，模糊的女角正反應雄性書寫的霸權與女性的邊緣性，題材失度只是其中一種美學態度。

　　導演崔允信最為人所熟悉的，當然是他第一部長片《憂憂愁愁的走了》。近日推出了他第二部長片《追蹤眼前人》。故事講述攝影記者的家輝（梁家輝飾），五年前女友小寶（林美貞飾）突然離他而去，然後他就轉做「狗仔隊（娛樂新聞記者）」。這五年來，家輝沒有忘記小寶，不過小寶離去時沒有留下隻言片語，他因此不解為何小寶要離他而去，這疑團一直暗暗地纏繞著他。

　　家輝由於工作關係，需要追蹤闊太的私生活。不料，闊太竟然離奇死亡。導演就在這疑團上繼續佈置疑團。目下最吸引觀眾的疑團當然是闊太因何而死，誰是兇手呢？故事慢慢發展，家輝的助手雪（雪兒飾）需要租屋，家輝替她找來他的表姪Anson（張穎康飾）。Anson的身份漸漸成謎，原來他也與其他闊太有來往。導演就設下第二道謎︰Anson是誰呢？觀眾自然把第一道謎與第二道謎聯上︰Anson會否與闊太之死有關呢？當家輝追蹤Anson時，小寶再次出現，Anson與她竟是相識。其實，小寶離開的謎團一直沒有解開，現在再次搬到觀眾面前︰為何小寶會離開家輝呢？離開後又發生甚麼事呢？為何又會與Anson搭上呢？

　　故事就在這一個一個的謎團上鋪陳下去，導演慢慢地替觀眾把疑團一個接一個地解開。在謎團交織的懸疑下，導演又娓娓的道出一篇又一篇的城市愛情故事。先是家輝與小寶由盛而衰至離開的感情，再是雪與男友分手後對家輝萌生愛意，然後是家輝與女同事的床上戲和女同事與洋人老闆的婚禮，及後是Anson與一眾闊太糾結纏綿的情欲，最後是家輝與小寶面對面對談驅使家輝回想自己的往事並重整過去以追求雪。這些幽幽的、慢慢的、一點一滴的情欲故事，恰恰與觀眾急欲解開謎團的心理對照。

　　導演說故事的方法相當有心思。導演前後跳躍，並不按時序出牌。他把故事砍成一段段的，然後利用段與段之間的割裂製造謎團，又利用前一段後一段的方式解開觀眾心中的結。導演不急於解說段與段之間的關係，往往把解說延遲到最後，觀眾需要推理，然後把故事重組。如家輝與小寶一幕在衣櫃前的調情戲，導演安排在戲中段出現；在戲近完結時，這幕又出現了，不過卻加入了調情前家輝對小寶說的誓言。這裏又讓我們看見電影一個有趣的地方。

　　電影，從來就是，讓觀眾從螢幕框框偷窺別人的生活，卻又在在利用框框限制觀眾的視野。導演則可以利用這1（可見）和0（不可見）說故事；而崔導演這次就利用1和0間的斷層制造謎團，而透過把0慢慢轉成1的過程解謎。例如一幕說家輝和小寶在沙灘曬太陽，家輝收到電話，需要飛快到事發現場工作，沒有交待就離開了小寶。當他到沙灘邊的馬路上他的電單車時，發現在沙灘上不見小寶。這片段導演放在電影的頭頭。在電影尾的那段又是怎樣呢？一切如頭頭的一樣，只是當家輝駕電單車離去時，鏡頭繼續拍下去，就發現小寶正在家輝背後的馬路上。如何安排1與0放在觀眾面前，而說動聽的故事，這是最考導演功夫。

　　本來，若導演只說一個城市的情欲故事，他所講的其實也動聽，確實能表現城市人的情欲（近乎亂倫）的關係，也頗能刻劃城市人對戀愛兩性的態度（這已經有人談了，看倌可參︰http://www.hkac.org.hk/online/c/programe/activity_preview.tcl?category_id=34&programme_id=116&activity_id=1165），但對於處理兇案和描寫家輝個人的內心轉化（由攝記轉娛記，如何與自己的感情世界和自我形象扣上），導演顯然對這些題材力有不遞。兇案既未能扣緊觀眾，最後淪為二三線的佈景；家輝第一次由攝記轉娛記的變化既沒有交待，談及這個攝影師失意時，只是忽忽帶過。片尾家輝決定轉回攝記，是因為他了解前塵往事而解脫了呢？還是因為他遇到第二春而把傷痛昇華呢？不過無論是何種說法，在片中也見牽強。要在95分鐘的影片討論這麼多的題材，著實不易。導演寫角色選材料時未能緊扣主題，實是這片的一大敗筆。

　　除了男主角角色欠缺描述外，女主角這角色也有問題。縱觀整齣片子，雪這個角色功用模糊，彷彿是給男主角家輝第二次機會，讓他補償過去的缺失。再者，雪在這個功用上也不完整。雪似乎是讓家輝重演五年前的戲，他們之間幾乎沒有感情的撞擊，這使雪在故事中的定位模糊不清，變成純粹讓家輝投射感情的女角。

　　兇案與主線故事也處理得不夠細膩。電影甫開始，兇案的謎團就纏著觀眾的腦袋，觀眾自然地追縱導演的鏡頭，嘗試運用自己超凡的推理能力，解開「誰是兇手」之謎。不過觀眾漸漸發現，「誰是兇手」並不是故事主線，謎團似乎只是當陪襯的角色。這時，觀眾既放不下兇案，又隱約覺得主線故事終歸會回到兇案的頭上來。兇案懸疑的陰霾就這樣濃罩著電影，使觀眾無所適從。

　　導演所用的手法新穎，不過內容卻不夠細緻，使人有形式蓋過內容之感。不過在這個世代，甚麼缺點也會有理論支持，暗淡的內容正是托出形式的好手法，模糊的女角正反應雄性書寫的霸權與女性的邊緣性，題材失度只是其中一種美學態度。我這個論者，唯有退到最個人的層面，縮在一角，然後說︰「我認為......」。無論如何，崔導演仍是有看頭的新晉導演，期待他下一個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