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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世驚情》

文：譚以諾

在輪迴觀念影響下的歷史觀是環型的，是重覆又重覆的，那兒的終結是這兒的開始，是分久必合又合久必分的。

　　故事開始透過原子學者的口，表達西方社會對輪迴的看法。原子學者以半開玩笑的口吻，揶揄輪迴的荒謬。學者每天都跑步，鍛鍊身體，卻在不知那一天，竟在跑步途中，突然昏倒了，最後回天乏術。故事就卡在理性、人類生命難猜難測，和輪迴這三個命題之間。

　　十年後，學者的妻子安娜結識了祖斯，並打算廝守一生。正當安娜接受祖斯的求婚後，突然一個十歲的小朋友跑來，對安娜說他就是尚恩，就是她十年來朝思暮想那死去的丈夫。安娜當然感到無稽，開初並不理會那小孩子。只是那男孩堅稱自己深愛安娜，並能數出尚恩生前與安娜的生活點滴。安娜的信心開始動移，而她也知道自己根本不能放低她的丈夫，她還深愛著尚恩。她漸漸覺得眼前的小孩子就是尚恩了，就是她死去的丈夫了。

　　一日，安娜結婚時的伴娘出現了，並約十歲的尚恩到她家裏一聚。伴娘從一開始就不相信那小孩就是尚恩轉世，因為原來她是尚恩生前的情婦，她相信，若然尚恩再生，定會先找自己，而不是回到安娜處。伴娘把小孩的背包搶來，發現當中安娜寫給尚恩的書信。當年尚恩為了證明他愛伴娘多於安娜，就把安娜寫的信，原封不動的交到伴娘手中。原來一切都是書信作怪，小男孩才能扮作死去的尚恩。最後小男孩離開了安娜，回家繼續做他乖乖的小男孩，而安娜也再次決定嫁給祖斯。

　　西方向來理性建立社會，面對輪迴這等不可論的事情，他們多是不信的。加上西方多受基督教影響，對於異教的輪迴觀念，當然是排拒了。這電影花了不少時間表現戲中角色如何抗拒尚恩轉世的想法，就算小男孩把很多來龍去脈通通道來，他們依然不言輕信，認為必定是有甚麼人在搞鬼，使眼前這個小男孩能知悉一切。若故事發生在中國社會，不用明言，人自會想那男孩是尚恩投胎的，是輪迴作崇。

　　西方社會的線性歷史觀使人不相信輪迴。基督教的教義有天國或天堂的觀念，相信人類最後會有一個終極，極樂世界；而西方的樂觀主義亦相信人會不斷進步，歷史會不斷前步。恰恰相反，若前步代表線性，那麼輪迴就會代表「環性」。在輪迴觀念影響下的歷史觀是環型的，是重覆又重覆的，那兒的終結是這兒的開始，是分久必合又合久必分的。

　　西方高舉理性，在看待人生時，西方社會同樣認為甚麼事也該有個解釋。基督教高舉信心，在看待人生時，他們會相信所有事情都出自上帝，既然出自上帝就事必有因。西方社會多探索事情的因。所以當小男孩自稱是死去的尚恩時，角色的想法都是他是從其他地方或其他人身上得到資料的。最後伴娘把信找出來後，彷彿就更確定這個想法︰他不就是從信中讀到一切一切嗎？

　　理性不單影響人的人生觀，也影響敘事手法。古典文學的美學，必須有四個元素，就是開頭、鋪排、高潮、結局，由開頭至結局，是線性的，總要為故事中的事情找個完滿的解釋。《越世驚情》的導演似乎不滿足於線性發展。故事最後看似能用書信解釋一切，但卻又沒有明顯給觀眾一個答案。換個角度想，尚恩在一至九歲時可能的確不知道自己就是死去的尚恩的化身，但當他讀到信後，信突然使他知道自己是誰了（這不都是常見於我國敘事傳統嗎？）他感到自己就是原子學者尚恩，他感到他不能失去安娜，因為安娜就是他心中最愛。至於他為何記不起生前的情婦，無他，輪迴也沒有規定一定能得回前生所有記憶，就都是後安上去的吧了。你可能說我這樣想是庸人自擾，故事明明給了個答案，何必大費周章亂想一通呢？不過導演確實沒有抹殺想象空間，他容許我想的，我就這樣想了。

　　故事本身就卡在這吊詭的夾縫中。看似是線性，沒有輪迴；又看似是反理性，接受輪迴。故事就停在這無寧兩可的境地，叫觀眾不能只相信理性，也不能證實輪迴。輪迴本身就是反結局，反線性的。導演把主題結合到技巧和敘事策略上，這不是線性，也不是環形，而是吊在中間，故意不給觀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