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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頁→評論：藝評美麗的瘡疤──論《天使夜驚情》文：古廣奇
法國影星柯德莉塔圖（Audrey Tautou）主演幾套電影的中文譯名總是擺脫不了「愛美麗」影子：先是「天使愛美麗」[1]，然後是「神婆美少女」[2]，再來是「天使愛過界」[3]，現在到「天使夜驚情」（Dirty Pretty Things）了。當初Amelie被譯成「愛美麗」（而不是「艾蜜莉」）地道又好聽，配合劇情冠以「天使」是神來之筆。爾後她主演的電影「天使」橫飛、「美麗」依然，就有誤導之嫌。單看片名，觀眾可能以為那是一套四輯的系列片，或是像《魔戒》一樣的長篇巨構。幾套片子其實沒有關連。近似的譯名不過用來沾愛美麗的光，從而招攬觀眾，穩住票房。諷刺的是柯德莉塔圖沒有像電影譯名一般「食老本」：香港一套《古惑仔》成功了，「古惑仔片」即如雨後春荀，鄭伊健等人拍了又拍；塔圖每套片都求突破，不會獨沽一味「愛美麗」，甚至不惜顛覆那個為人帶來歡樂的天使形象（「天使愛過界」中的精神病患）。可見現在外語片就算內容如何驚世脫俗，本地的片名翻譯也要服從市場原則，未能免俗。 「天使」已成濫調，蒼白無力；「夜驚情」云云，未能扣緊主題，流於空泛。「天使夜驚情」似乎也忽略了男主角芝華度艾席霍的精彩演出。如果還是「魂斷南橋」、「窈窕淑女」的年代，Dirty Pretty Things大可雅譯為「美哉醜事」，甚至「瑕不掩瑜」。太深奧？書卷味太濃？算了，名從主人吧。反正我只想看看柯德莉塔圖第一部英語電影，片名再爛也沒所謂了。有麝自然香，信焉。
美醜悖論 「天使夜驚情」的英文原名本身就很弔詭（paradoxical）：既美且醜的東西。誰都不想皮膚留下一道犬牙交錯的疤痕吧，反要覺得疤痕像人體彩繪一樣迷人？然而，「美」與「醜」正好串起了本片的人物、場境和故事情節，令結構更形緊密。如從美醜的弔詭分析本片，就如執住繩子兩端，或許更能看清中間那些糾纏的繩結。 本片的舞台是倫敦。這英國首都給人印象是：建築古雅，衣香鬢影，文化氣息彌漫。倫敦的霧除了點綴這些亮晶晶的美景，同樣罩著一些不能見光的人：黑工、妓女、嫖客、非法移民。他們鑽進法律的狹縫，組成地下社群委曲求全。為了維持繁榮安定，社會難免要殘酷地把他們排擠、打壓。另外，波迪酒店（Baltic Hotel）裝修華麗，服務周到，為旅客提供舒適的竭身之所。暗裏卻是切割人體器官的手術台、交收走私貨品及非法護照的市場、棄置手術失敗後殘留肢體的垃圾站。倫敦和波迪酒店看上去都很美麗，叫人嚮往，卻充滿鮮為人知的不法勾當。國毅工作的停屍間則相反：肢體川流不息，嘔心非常，骯髒得叫人不想多待一秒鐘。正因如此，那裏不會有閒人犯禁打擾，隔絕了外界的醜陋。那兒可以讓奧加（Okwe）可以跟國毅靜靜地下棋，也是安全隱密、設施齊備的臨時避難所。西諺「一枚錢幣有兩面」，正好形容這些場境的二重性。
金字塔式世界 本片的角色關係就如一座金字塔，上窄下闊，按權勢錢財分成三層。第一層的人身份正當，有錢有權，肆意向下壓迫、搾取，是社會中的「上等人」。酒店經理史里奇（Sneaky）是其代表。第二層則是中間人，有點錢，有點地位，可是也只得有限度的自主權。酒店門僮艾芬（Ivan）和停屍間職員國毅是其代表。第三層的人身份低賤，忍辱偷生，而且都一貧如洗，是被剝削的「下等人」。奧加、雪奈（Seney）、妓女茱麗葉（Juliette）等人即身處此層。 觀眾知道第一層金玉其外而敗絮其中：史里奇表面風光，暗裏卻做不法勾當。第三層受人唾棄，不過本性善良：茱麗葉出賣肉體賺錢，為社會所歧視，但她無私地協助奧加和雪奈展現了人性的光輝。第二層的人經濟條件相近，是好是壞就端乎內心。他們可以選擇媚上欺下，或者抗上救下。艾芬和國毅雖然都願意幫助第三層的人，不過性情大相徑庭：艾芬貪圖小利，觀念靠近第一層；國毅默默耕耘，性格靠近第三層。他們在酒店門前有段風馬牛不相及的對話，顯示了二人格格不入。 這個人物金字塔上下倒置也說得通。若按美與醜觀，觀眾往往鄙視第一層的美中帶髒，同情第三層的髒中帶美。史里奇唯利是圖叫人鄙夷，奧加等人的良知和道德勇氣則令人敬佩。這樣金字塔就倒了過來，變成上闊下窄。不受影響的是第二層的「夾心人」。第二層其實代表普羅大眾，是觀眾去觀察這世界的立足點。普羅大眾最關心的問題是吃飯，但求生活安穩，不會鋌而走險。開初觀眾只按常理分辨，財多地位高，就會看到「正金字塔」。後來實情慢慢揭曉，所謂「不義之財不可貪」，觀眾就偏向認同慘被剝削的弱勢社群，看到的就是「倒金字塔」了。大部份觀眾都安於現狀，不會挑戰法律，也不願做個頭破血流的道德英雄。現實裏若遇到「天使夜驚情」事件，觀眾可能還是觀眾：冷眼旁觀，置身事外。故事裏的夾心人艾芬和國毅卻會鋤強扶弱，將觀眾的同情化作實際行動，協助弱勢對抗強勢。夾心人拿出了一點道德勇氣，就比袖手旁觀的觀眾偉大了。話說回頭，夾心人的美麗形象十分清晰。相反，其餘兩層人物孰美孰醜就沒有統一標準了。兩座金字塔或許能夠反映現實常常似是而非。《道德經》第二章早有明言：「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矣。」
進退兩難的苦命鴛鴦 細看兩位主人公的處境也很paradoxical。男主人公奧加祖籍尼日利亞，因「殺妻」而被通緝。逃亡英國，成為非法移民。白天當的士司機，晚上任酒店接待員，早上就到雪奈家休息。他的道德觀念很重，可惜沒有伸張正義的能力。精神原則和現實原則帶來的尖銳矛盾，令他飽受煎熬： （一）奧加替的士同業察看病情。他雖存有一顆「醫者父母心」，卻不再是執業醫生，無法開藥方。最後只能鋌而走險，假裝清潔工人混進醫院藥房取藥。 （二）奧加在五一○號房間找到一顆人心，並向酒店經理史里奇報告。史里奇要奧加親自報案。但奧加是非法入境者，報案會暴露身份，只好轉而暗中調查。 （三）奧加十分討厭販賣人體器官的勾當，偏偏史里奇垂涎他的醫術而邀他入伙。史里奇還「曉以大義」：有個女孩要換腎，不換則死。他的勾當既可賺錢，又能幫人過境，還能救人一命，何樂而不為？奧加被騙往「手術房」，賣腎者還主動央求他動手。奧加始終不想同流合污，斷然拒絕。 國毅的一句話是奧加人生的小註腳：”Good at chess usually means you suck at life.”（下棋下得好的人，生活就很糟。）下棋是要依棋例走的；奧加也是個循規蹈矩、堅守原則的人。世上沒有全其美的好事；奧加確實活得很糟很糟。 女主人公雪奈祖籍土耳其，篤信回教。故事初期在酒店當房間服務生，後來轉到紡織廠車衣。她同樣夾在現實與夢想之間： （一）雪奈深愛奧加，冒險收容了他。但基於宗教教條，未婚男女不可同處一室，所以連交收鎖匙也要偷偷摸摸。 （二）雪奈轉工到紡織廠，逃避移民局的追捕。豈料東窗事發，無良僱主藉此相脅，迫她「吹蕭」。最後她忍無可忍，一口咬了下去…… （三）雪奈收入微薄，卻夢想到紐約。為此她決意賣腎，換取金錢和假護照。史里奇臨時「加碼」，要與雪奈歡好才會幫她。雪奈為了圓夢，顧不得愛情，也理不了宗教，忍痛獻上寶貴的貞操。 雪奈不如奧加般堅強。一心實踐夢想，現實卻咄咄逼人，不得把信仰、節操等都犧牲掉了。不過，她對奧加一往情深，越過劫難，保守了美麗的最後防線。 現實不從己願，二人噤若寒蟬。奧加吃古柯葉麻醉自己，雪奈則靠音樂和舞蹈去埋沒傷痛。然而髒事一波又一波襲向美善的男女主人公，似要將僅餘的良心都抹殺掉，連裝作麻木都不許。美與醜之間的狹縫越收越窄了。
美與醜中的活路 片末換腎，終於把美醜的纏結撕開──或者扭得更緊更弔詭。他們是既美且髒之人，在既美且髒的倫敦酒店裏幹既美且髒的勾當。割腎賣錢是不對的，但是割掉史里奇的腎即成大快人心的懲治。此外，如史里奇所說，賣腎的確可以救人一命，也為二人換來寶貴的旅費和假護照。黑色幽默把所有美事、髒事融化再重鑄，化解了所有矛盾衝突。美還是醜已經不再重要了。 接下來全體出席「交收」器官，奧加、雪奈等人一字排開，把腎臟交給接頭人。那人像史里奇一樣靠黑市買賣賺錢，亦算是「上等人士」。他不見史里奇，跟這班陌生的接頭人相對而立，也略感奇怪。奧加解釋史里奇醉了，由他們代辦；而他們是平時不起眼的人。這個場面象徵意義深刻。買腎人基本上「認腎不認人」，腎臟到手也管不了史里奇怎麼了，說明那個階層是個冷漠的世界。奧加等人則團結一致，共赴患難，繼續展現美好人性。此外，奧加的回覆也說明世人絕少把「下等人士」放在眼裏，忽略了他們在現實陰暗面掙扎求存的奮鬥故事。 不錯，奧加等人都是靠自己闖出活路。本片沒有青天大老爺，跑出來令所有困難鬱結迎刃而解。或者說，片中沒有一股純淨、超然的正直力量去消滅壞事，彌補已成的傷害。一來，倫敦行法治而非人治。象徵法治的移民員探員的形象甚為負面，沒有轉寰餘地。二來，奧加等人本身都犯了法，根本沒有人可以循正常途徑打救他們。因此，下等人只有靠一己之力去拯救自己。他們沒有力量去反抗不法勾當，就嘗試假意加入而後利用之，終於得到喜出望外的結果。美與醜就在本片環迴貫穿，絲絲入扣，從二分到齊一串連起整個故事。 最後，二人分道揚鑣，變成了開放式結局。紐約和尼日利亞可能是另外兩個既美且髒的世界？他們可不可以搖身一變成為內外佳美之人？越過了這個難關，或許更能適應這個既美且醜的世道吧？他們在倫敦留下了一道美麗的瘡疤，記載了美麗的代價、醜惡之無窮。
[1] 「天使愛美麗」原文“Amelie”，台譯「艾蜜莉的異想世界」。 [2] 「神婆美少女」原名“Dieu est grand, je suis toute petite”，英譯“God Is Great, I'm not” [3] 「天使愛過界」原名“A la folie, pas du tout”，英譯“He Loves Me... He Loves Me No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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